一、風向
二、亞洲皇后
三、黑美人
四、閃電天
五、古墨
六、三與四

《亞洲皇后》

倪匡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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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風向

　　第一章

　　天氣嚴寒，朔風怒號。時已深夜，整個城市的人，幾乎都用棉被裹著身子，尋其好夢。自然，也有少數的例外，李玉芳就是例外之一。

　　她是一個警官，警官的工作，是不受時間限制的，不論白天還是黑夜，是盛暑或是嚴寒，工作上有了需要，就要出動。這時，李玉芳就冒著寒氣，站在郊外的一處曠野上，撲面而來的寒風，使得她不得不轉過身子，背對著風，也只有這樣，她才有可能開口講話。

　　和李玉芳在一起的，還有不少警官和警員，幾輛警車停在不遠處，警車上旋轉發光的燈，還在不斷轉動著，使人不能逼視。也許是由於剛才，警車駕來之際的那一陣警號聲，驚醒了附近村莊中的犬只，所以斷續的犬吠聲，夾在呼嘯的風聲中，不斷傳來。

　　李玉芳背對著風，抬起頭來，就恰好可以看到那幢屋子。這一片曠野，可以說是一個一無可取的地方，附近沒有山，也不近海，有些農田，早已荒蕪，可是偏偏就在這一片荒郊之中，有一幢那麼精緻的小洋房。

　　這幢小洋房的主人，當然不會是窮人。可是，有錢人為甚麼要在這樣荒僻的地方蓋一幢別墅呢？在這裡，附近大半里之內，簡直看不到另一間屋子，而看那幢洋房的情形，屋主並不像是一個隱居的人物。

　　李玉芳在第一眼看到這幢洋房時，心中就有一股異樣的感覺。不過，那畢竟和她來到這裡的目的是無關的，所以她只是想了一想，沒有再深究下去。

　　這時，站在她面前的，是一個恨不得將身子縮成一團的中年男子。那中年男子身上，所穿的衣服已經不能算少，可是他不但將身子縮成一團，而且還在發著抖。然而，李玉芳卻可以看得出來，那中年男子身子發抖，十成之中，多半有三成是為了寒冷，而有七成，是為了心中的恐懼。這一點，李玉芳可以從他的眼睛中看出來。

　　那中年男子的聲音也在發著抖，斷斷續續在講著話，可是李玉芳卻完全聽不懂他在講些甚麼。

　　她皺了皺眉，道：「是不是你報警的？」

　　那中年男子略怔了一下，說道：「是，是我！」

　　李玉芳又道：「你在電話裡說，你聽到有人慘叫的聲音，從那屋子發出來？」

　　那中年男子又點了點頭，道：「是！」

　　這一晚是李玉芳輪值，報警的電話是在半小時之前接到的，報警的人說，是聽到有慘叫聲自屋中傳出，所以他就報警的。

　　接聽電話的警員，只來得及問了地址，報警者就掛上了電話。

　　李玉芳帶著人員立時出勤，在他們來到這屋子附近的時候，就看到那中年男子揮著雙手，奔了過來。

　　李玉芳和警方人員下了車，李玉芳一面盤問那報警的中年男子，一面吩咐兩個警官帶著人到那幢屋子去查看。

　　這時，李玉芳仍在問那個報警的中年男子，道：「你是一聽了慘叫聲就報警的？」

　　那中年男子的聲音仍發著抖，道：「是……是的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皺著眉，問道：「這裡附近可有電話？」

　　那中年男子指了指那屋子，道：「那屋子……的後門……上有一個洞，手伸進去，可以打開門，我是進那屋子去打電話的，我用在廚房的那一具電話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聽到慘叫聲的時候，你在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道：「我……我就在這裡！」他一面說著一面用手向旁指了一指，李玉芳循他所指看去，那是一個小小的土堆。

　　李玉芳「哼」了一聲，道：「天氣那麼冷，三更半夜，你一個人在這裡幹甚麼？」

　　這是一個任何人聽了那中年人的話之後，都會提出來的問題。氣溫接近冰點，荒郊朔風凜冽，凌晨一時許，在這裡幹甚麼？總不成這土堆上有人蔘可挖？

　　李玉芳這樣問，自然也不是為了好奇，而是她確確實實想知道，這傢伙在這裡幹甚麼？

　　那中年人經李玉芳這樣一問，結結巴巴，好半晌答不上來，李玉芳已經現出很不耐煩的神色來，又催了兩次，那中年人才道：「我……出來散……散步！」

　　李玉芳倏地睜大了眼睛：出來散步！這算是甚麼回答！

　　李玉芳忙又問道：「你住在哪裡呢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道：「我……我……」他並沒有說出他住在甚麼地方，只是道：「我住在哪裡，有甚麼關係？我是報警的，那屋子裡發生了事，我報警，你為甚麼一直盤問我，倒像我犯了罪？」

　　李玉芳冷笑了一聲，向身旁的兩個警員作了一個手勢，令那兩個警員好好地看著那個中年人，她自己則向那幢屋子走去。

　　李玉芳雖然一到就在盤問那中年人，可是她也一直在注意那幢屋子，她注意到，兩個警官帶著警員，進入屋子不久，屋中就亮起了燈光，接著，屋子的二樓，也亮起了燈光。當李玉芳向屋子走去之際，一個警官已向她奔了過來，叫道：「李警官，屋子裡，有一具女屍！」李玉芳陡地一怔，立時加快了腳步。

　　「屋子裡有一具女屍！」那警官向著李玉芳叫道，雖然那警官離李玉芳不過七八碼，但由於風勢很強勁，將那警官的叫嚷聲，變得有點聽不清楚，但是李玉芳，還是可以聽清楚那警官是在說，屋中有一具女屍！

　　由一個聽到了一下慘叫無而報案的電話，演變成了有一具女屍的嚴重案件，這無法不令得李玉芳加快腳步。

　　李玉芳一面在向前奔，一面又忍不住回頭看了那報案人一眼。那報案人的形跡實在太可疑了，李玉芳要防他突然逃走。可是那報案人卻並沒有逃走，只是縮著身子，在寒風之中站著。

　　李玉芳來到了屋子後面的圍牆，沿著圍牆，又奔了幾步，來到了後門，那警官一直跟在她的身後，李玉芳在後門前停下，那警官道：「李警官，我們弄開了前門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並不理會那警官的話，因為她已看到後門上，有一個洞，剛好可以容手伸進去。她先推了推後門，沒有推開，然後才伸進手去，摸到了鐵拴，將鐵拴移開，才推開了後門。

　　在她身邊的警官似乎很奇怪，何以李玉芳對這幢屋子的後門這樣熟悉。而李玉芳的心中更奇怪。那報案人說他是用這個方法，進入這屋子，用廚房中的電話報警的，真難得他在離開的時候，還記得拴上了鐵拴！

　　這幾乎是有違常理的事，從那報案人如今的慌亂驚恐的情形看來，他絕不可能是一個如此鎮定，如此行事有條不紊的人！

　　李玉芳又回頭看了那報案人一眼，才走進了屋子，後門內是一個後院，穿過了後院，就是廚房的門，李玉芳推門進去。這時，全屋燈火通明，廚房的出口，有警員站著。

　　李玉芳經過廚房，順便觀察了一下，廚房寬大而整潔，有兩具掛牆電話，一具是接外線的電話，另一具是內線電話。李玉芳一面向前走，一面指著那具外線電話道：「別讓人碰這具電話，等會要取指紋！」

　　那警官答應著，李玉芳已走出了廚房，出了廚房之後，是一個佈置豪華的餐廳。餐廳的一邊，是一道樓梯，樓梯上鋪的是淺米色的地毯，地毯上，全是觸目驚心的血跡。

　　從二樓一直到餐廳，李玉芳也立時看到了那具女屍，屍體就在樓梯腳下，面向下伏著。下半身還在樓梯上，在女屍的後背，插著一柄尖刀，那是一柄相當鋒銳的水果刀。女屍的身上穿著相當名貴的衣服，也是淺色的，所以血跡看來，也就份外觸目。

　　在女屍的身邊，另一個警官，正蹲著身，側著臉，想看清女屍的臉面。李玉芳吸了一口氣，摸了摸在屋外被寒風吹得有點發痛的鼻子，也蹲了下來。

　　當她蹲下來之後，她可以很清楚看到那女死者的臉面了。女死者約莫二十四、五歲，妝化得相當濃艷，還戴著長長的假眼睫毛。若不是她圓睜的雙眼，充滿了恐怖，她一定是一個十分妖冶美麗的女子。

　　李玉芳直起身子來，那兩個警官望著她，李玉芳發出了一連串的命令，警官和警員立時忙碌了起來，李玉芳在屋子的上上下下，看了一遍。屋子的下層是一個很大的客廳和餐廳，還有一間客房，樓上是三間睡房，使李玉芳奇怪的是，這三間睡房，看來和樓下的客房一樣，全不像是有人在最近住過的！

　　那女死者也不是穿著睡衣，屋子中唯一屬於女死者的東西，看來只有，隨隨便便掛在樓梯欄杆上的一件貂皮大衣，和一隻手袋。李玉芳將手袋打了開來，手袋裡面也沒有甚麼特別的東西，全是一般女士手袋中常見的東西。

　　李玉芳在略為檢視了一下手袋中的東西之後，至少已有了一個印象：女死者是一個生活上十分講究，而且經濟情況極其充裕的人。

　　手袋不但名貴，袋中的化妝品也是最好的，有一隻瑪瑙的小盒子，小盒子中是幾片藥片。連放藥片的小盒子都這麼講究，其餘也可想而知了。

　　李玉芳將手袋，和手袋中的東西都放在地上，準備讓攝影師來拍照，她又到了樓下，再仔細察看那女死者。這時，她注意到了女死者的鞋子，鞋子和手袋是配對的，鞋底上沾著不少泥沙。

　　李玉芳這才想起，應該去看一下花園，她自一個警員的手中，取過一個電筒，穿過客廳，來到花園中。當她用電筒向花園照射之際，她不禁皺了皺眉，從鐵門進來的那條路上，全是腳印，而且一望即知，那是警員皮鞋留下來的腳印！原來的腳印，看來全被踐踏掉了。

　　不過李玉芳也不是太重視這個問題，因為只要略加鑑定，就可以知道，女死者鞋底上的泥沙，是不是和花園中的泥沙吻合，可以輕而易舉地，證明女死者在臨死之前，是才從花園中走進來的──或者說，是從外面進來的。

　　這時，那報案人也依照李玉芳的吩咐，被帶了進來，報案人進來，一看到屍體，就睜大了眼，張大了口，神情極其驚恐。

　　半小時後，更多的警方人員趕到。

　　大批警方人員趕到之後，屋子中顯得更忙碌，攝影師在拍照，法醫在檢查著死者，指紋師在各處套取指紋，那柄兇刀，也被法醫從死者的背後拔了出來，當指紋師在兇刀的柄上，抹上顯露指紋的粉末之後，指紋師抬起頭來，對李玉芳道：「李警官，刀柄上全是指紋，這件案子，看來不難破！」

　　李玉芳向那報案人望了一眼，報案人也聽到了指紋師的話，神情更驚恐，張大了口，像是想說甚麼，但又不知道如何說才好。

　　第二章

　　李玉芳來到了那報案人的面前，道：「好了，你叫甚麼名字？」

　　那中年男人陡地神經質地叫了起來，道：「我沒有殺她！我沒有殺人！」

　　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我沒有說你殺人，只是問你叫甚麼名字？」

　　那中年男子看來更加失魂落魄，呆了半晌，才道：「我沒有殺人，你……你要抓我？」

　　李玉芳再次重複道：「你叫甚麼名字？」

　　那中年男子口唇掀動了幾下，卻仍然未曾說出他的名字來。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你現在不願意說，到了警局再說也一樣。」

　　那中年男人神情更加惶急，道：「我……被捕了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現在還不能說，不過，你一定要到警局來，幫助我們調查！」

　　李玉芳一面說，一面低頭，看到了那中年人的鞋底和褲腳上，有不少泥沙，她又招了招手，吩咐化驗師過來，取了樣本去化驗。那中年男人只是低著頭，除了身子不住發抖之外，他一點別的動作也沒有。

　　黑廂車也來了，載走了屍體，李玉芳留下了留守人員，也收隊回到了警局，那中年男子被帶進了她的辦公室，李玉芳又問道：「你叫甚麼名字？」

　　這一次，那中年男子總算有了回答，但是他仍然未曾說出他的名字，只是道：「我要打一個電話！」

　　這時，李玉芳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，李玉芳拿起電話來，聽了一下，放下了電話，瞪著那中年男子，道：「你被捕了！那柄兇刀的刀柄上，全是你的指紋！」

　　那中年男子倒並沒有因為這句話，而增加了惶恐，他只是重複地道：「我要打一個電話！」

　　李玉芳點了點頭，那中年人用發抖的手指撥著電話，於是，高斯在凌晨四時，被電話鈴吵醒了。

　　在那樣的天氣，在熟睡中，凌晨四時，被電話吵醒，那絕對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。高斯將被子向上拉了拉，他希望那是打錯的電話。果然，兩分鐘之後，電話鈴停止了，高斯噓了一口氣，心中咒罵了幾句，正準備再尋舊夢時，電話鈴又響了起來。

　　高斯嘆了一口氣，老大不願意地從被窩裡伸出手來，抓起了電話，粗聲喂了一下，接著才道：「你是甚麼人？甚麼！是你！你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的睡意完全消失了，他也忘記了寒冷，從被窩中直坐了起來，一直聽著，最後才道：「好，我立刻就來，立刻就來！」

　　高斯的確是用了最快的速度趕到警局的，他走進了李玉芳的辦公室，看到了那個中年人，高斯伸手在那中年人的肩頭上，大聲道：「老俞，你被人當作兇手？」他打著哈哈：「那太可笑了！」

　　高斯一面說，一面向李玉芳望去，李玉芳卻沉著臉，顯然她一點也不覺得好笑。

　　高斯對李玉芳道：「我要將他保出去，讓我辦手續！」

　　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只怕不能，他是一件謀殺案的疑犯，嚴重刑事案的疑犯，要法官批准，才能保釋！」

　　高斯攤著手，道：「玉芳，別打官腔了好不好，老俞不會是兇手，我知道，你也知道──」李玉芳立時打斷了他的話題，道：「這一點，由法庭決定，我知道的是，插在死者身上的兇刀刀柄上，只有他一個人的指紋！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呆，不斷地眨著眼，望著那中年人，一時之間，說不出話來。李玉芳已不理高斯，向那中年人道：「警方要正式逮捕你，你叫甚麼名字？」那中年人直到這一次，才囁著道：「俞誠。」

　　李玉芳又問：「住址，職業！」

　　俞誠的回答來得很遲，先回答了住址，呆了半晌，才求助似地望著高斯，道：「高斯，我的職業是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似乎比俞誠自己更清楚他的職業，立即道：「作家──」他轉頭向李玉芳道，「俞誠是小說家！」

　　李玉芳呆了一下，道：「俞先生，你的精神──」俞誠忙著道：「我正常，我絕對正常，沒有問題。」

　　雖然俞誠宣稱他自己「絕對正常」，但是第一次聆訊，法官就下令檢驗俞誠的精神狀態。因為俞誠的行動，看來很不正常，他仍然堅稱他在那曠野散步，可是他的住所，卻是在遙遠的市區！

　　這件兇案，的確很令李玉芳傷腦筋。按照道理說，已經有了嫌疑犯，案子可說已經破了，任何人看到了警方的調查報告，都會肯定俞誠就是兇手，因為證據太多了。

　　首先，兇刀上滿是俞誠的指紋。其次，只有俞誠一人在場，報案的也是他，雖然俞誠另有一套說法，可是任誰也不會相信。第三，那麼冷的天氣，三更半夜到荒郊去「散步」，除非俞誠是一個神經不正常的人。

　　但是，經過專家的檢驗，證明俞誠所說的話之中，至少有一句是真的，那就是：他的精神，絕對正常！案子令人傷腦筋的地方，不在兇手，兇手已經是沒有問題的了。令人傷腦筋的是死者。這話怎麼說呢？

　　那個死者，已被法醫證實為二十五歲左右，發育良好，生活優裕的女性，可是，女死者的身分，卻像是謎一樣。

　　在她身邊的所有東西之中，沒有一樣是可以表明她的身分的。而且在案發之後，所有的傳播媒體，全刊出了女死者的圖片。

　　而且，警方也一再通過傳播媒體，呼籲有知道女死者身分的，和警方聯絡，可是幾天下來，卻一點結果也沒有！

　　事實上，任何人是不可能連一點社會關係也沒有的，然而那個女死者，看來就是一點社會關係也沒有的人：根本沒有人認識她！

　　本來俞誠是疑兇，只要問俞誠那女死者是甚麼人就可以了，可是俞誠的回答卻始終如一：「我不知道她是甚麼人，我沒有見過她，沒有殺她！」

　　這真是件令人傷腦筋的事？

　　至於那所洋房的主人，也早就查出來了，那是一個富商所有的。案發前兩個月，都沒有人住過，只不過有佣人去定期打掃而已。李玉芳也調查過那個富商，證明沒有可疑之處。

　　於是，這件案子，就成為一件怪案：一個證據確鑿，但矢口否認的嫌疑犯，和一個身分完全無法證明的死者。這真是一件怪到不能再怪的兇殺案！

　　俞誠一直在警方的「看管」之中，等候正式的審訊，高斯代他請了一名律師，那律師在聽了案情之後，也只是搖頭，表示這是一件毫無希望的案件。

　　那一天，高斯又去探望俞誠，出來，在門口遇到了李玉芳，李玉芳叫住了他，兩人一面散步，一面交談著。

　　李玉芳開門見山地道：「高斯，你對俞誠這個人，究竟知道多少？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叫我怎麼回答？人是最難了解的！」

　　李玉芳有點生氣，道：「我不是要你寫文藝小說，你認識他多久，據你所知，他是怎樣的一個人？」

　　高斯不假思索地說道：「他？他是一個怪人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怪到三更半夜，在零度天氣到荒郊去散步？而他的精神又是正常的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那一點也不稀奇，我知道他有一次，一個人躲在一個枯井中三天，為的是要體驗他小說中主角被困在井底的感受。他是一個小說家行為當然怪誕一點，和常人不同。」

　　高斯講到這裡，停了一停，明知道自己說也沒有用，可是他還是忍不住道：「不管證據如何確鑿，我還是不相信他會殺人。」

　　李玉芳瞪了高斯一眼，冷冷地道：「憑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答不上來，他只好攤了攤手，道：「憑──我想是憑直覺吧，我認識他的時間也不很長，但是憑我對他的觀察，他是一個典型的藝術家。而且，他是一個很誠實的人，我相信他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話氣更冷淡，道：「第一，藝術家同樣可以因為各種原因而殺人；第二，他決不像你想像那麼老實，我可以肯定，他在證詞中對我說過謊！」

　　高斯吸了一口氣，李玉芳立時又道：「我指他說謊，並不是指刀柄上有他的指紋，那是證據。而我清楚可以知道他在一個主要關鍵上對我說謊，作了假證詞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事實對他極其不利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又道：「他說，他是在荒郊散步，聽到了那屋子中有女人的慘叫聲，才報警的。而當時，他是在屋子的後面，約有五六十碼處！」

　　高斯怔了一怔，道：「那又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？」

　　李玉芳揮了揮手，道：「太不對勁了，那天晚上──兇案發生的那晚，北風極其強勁。如果他在屋子前面，順著風向，他有可能聽到屋中傳來的呼叫聲，而他卻說是在屋後，背著風向，女死者的呼叫聲再強烈，他也不可能聽得見的！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他一面佩服李玉芳分析力的精細，但是心中卻還是十分不服，道：「就算他當時對你說了謊，他是在屋前，不是在屋後，那又有甚麼不同？並不能因此證明他是兇手。」

　　李玉芳嘆了一聲，道：「這件案子，從疑兇到死者，都撲朔迷離。假如那時，他是在屋前，不是在屋後，情形就當然不同了。」

　　高斯睜大了眼，望著李玉芳，想聽李玉芳解釋屋前、屋後，為甚麼會大不相同。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女死者的鞋底上沾著泥沙，經過化驗，已經證明這些泥沙，是從那幢房子的前花園中來的，死者由屋子的前門進入。」

　　高斯眨著眼，仍然不是十分明白李玉芳想證明甚麼。

　　李玉芳作了一個手勢，道：「他是一個小說家，或者他正在體驗寒夜荒郊獨處的滋味，所以一個人在那麼冷的天氣，到荒郊去『散步』。假定他當時正在屋子前，而不是如他自己所說那樣在屋子後，那麼，死者進入屋子時，他就有機會看到。」

　　高斯的口唇掀動了一下，想說甚麼，但又沒有出聲。這時，他已經料到李玉芳想說甚麼了！

　　果然，這次高斯料對了，李玉芳略停了一停，道：「死者是一個妙齡女郎，衣著入時，容貌艷麗，一個小說家，在寒夜見到了這樣的一個女郎，一定會有點想入非非──他可能眼看那女郎進屋子，不要忘記，在他的鞋底，也沾有那屋子前花園的泥沙。進了屋子之後，兇案就發生了！」

　　高斯叫了起來，說道：「你簡直是在編造一個故事，指證他是兇手！」

　　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不是編造，是根據一切證據而得出的結論。兇案發生後，他想逃走，但正如你所說，他是一個行為古怪的人，不是一個慣於行兇的人，他想由後門逃走。在經過廚房的時候，看到了電話，良心受到了譴責，就打電話報案──電話上只有他一個人的指紋。然後，他從後面離開了屋子，等我們趕到，在這一段時間內，他已有足夠的準備去編一個故事了。」

　　高斯對於李玉芳「根據證據而得出的結論」，一點反駁的餘地也沒有。他也知道，法庭和陪審員也一定會接納這個結論。不過，高斯還是不相信。

　　高斯呆了半晌，道：「既然這樣，那就沒有甚麼好說的了。看你的情形，好像有要事找我做，我能做些甚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看來，他只有你一個朋友，我想你可以勸勸他，將一切經過說出來，承認自己殺了人，那麼，就不必我們再麻煩了。」

　　高斯翻著眼，一時之間不知說甚麼才好。半晌才道：「這案子不是那麼簡單吧，死者的身分成謎，難道你們就一點也不加注意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皺了皺眉，道：「是的，那女郎的身分十分迷離，可是那和整件案子的關係不大，他根本是在不認識那女郎的情形下──」

　　高斯忍不住叫了起來，道：「算了，在你眼中看來，他不但是一個殺人犯，還是一個色情狂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的神情很嚴肅，道：「你認為我分析的不對？」

　　高斯盡量使自己平心靜氣，道：「有可能，在那樣的情形下，見到一個美麗的女郎，進入一幢明知沒有人的空屋子，誰都會起疑。他又是一個想像力十分豐富的小說家，自然首先想到那可能是一篇上乘小說的題材，我承認你這一段的分析很對。不過進了屋子之後，事情可能和你想像的不一樣，在那幢屋子中，一定曾發生過十分怪異的怪事！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那也是一樣的，我的目的是要他講實話，不論在那屋子中，曾發生過甚麼怪異的事，他一定是一個目擊者，我要的就是他的證詞，他講實話的證詞！他和警方很不合作，所以要請你幫忙。」

　　高斯覺得李玉芳的話，使得他無法推託了，所以他只好道：「好，我答應你，盡力而為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謝謝你。」

　　李玉芳一面說，一面向停在前面不遠處的一輛警車走去。高斯本來想叫住她的，但這時高斯的心十分混亂，他對這件案子發生後的一切，已知道得十分詳細。可是，由於他不相信自己所熟知的人會是兇手，所以一切變得十分矛盾，就算叫住了李玉芳，也沒有甚麼可以討論的，所以他終於沒有出聲。在目送李玉芳登上警車離去之後，高斯茫然站了片刻後，慢慢向前走去。

　　當他來到他自己的車子之際，忽然覺得他的身後，好像有一個人，離得他很近，高斯連忙轉過身來，不禁呆了一下。

　　就在他的身後，站著一個少女。那少女的衣著，極其摩登，上身是一件長毛的Ｔ恤，下身是一條繡花的長褲，手上正轉動著一副黑眼鏡，望著高斯，像是有話要說，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才好。那少女的妝化的雖濃，可以看出實際年紀並不大，最多不過十八九歲而已。

　　高斯望了她一眼，已經拉開了車門，那女孩急急道：「先生，等一等！」

　　高斯又望向她，那女孩指著拘留所的大門，道：「謀殺神祕女郎的兇手，就在裡面！」

　　「神祕女郎」是這件案子發生之後，報上給予女死者的稱呼，這件案子很轟動，一連好幾天，都成為報上的頭條新聞。

　　高斯對於眼前這女孩的問題，感到十分反感，冷冷地道：「你不該稱兇手，應該稱嫌疑犯！而且，我一直不相信他是兇手。」

　　那女孩倒並不以為忤，神情有點尷尬，好像是有話要說，但不知如何說才好。

　　高斯本來當那女孩只不過是，對這件兇案感到好奇的一個市民，可是這時，看來卻又有點不像，他心中不禁疑惑起來，道：「你有話要對我說？」

　　那女孩的回答，倒十分爽快，道：「是。」

　　高斯更是疑惑，道：「關於甚麼？你認識──」高斯本來是想問那女孩，是不是認識「嫌疑犯」的，可是他話還沒有講完，那女孩的神情已很緊張，不由自主在喘息著，道：「是，我認識她，她死得很慘！」

　　那女孩認得這件怪案中的死者！剎那之間，高斯的臉上，不知湧起了多少問號來！

　　他知道，在案發之後，警方人員用盡了一切辦法，想證明死者的身分，可是一點也沒有結果，就好像是那個死者，與社會上任何人都沒有任何關係一樣。

　　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，生活在大都市的人雖然互不關心，但是，也決不可能有一個人是沒有任何社會關係的。

　　高斯曾以這奇異的一點，提醒過李玉芳，從這一點可以顯示出這件案子一定另有內情，不過李玉芳看來並不重視這一點。

　　而這時，卻有人自稱認識死者！一時之間，高斯緊張得幾乎想立即伸出手來抓住那個女孩。可是，他卻並沒有這樣做，因為，他看出那女孩的神情十分慌張，他知道自己的行動必需十分謹慎。不然，嚇走了那女孩，以後就可能再也找不到她了。

　　高斯想了想，裝著若無其事地道：「你為甚麼要告訴我？警方正在尋找認識死者的人，你為甚麼不去向警方報案？」

　　高斯料得不錯，那女孩一聽到「警方」，神情更是驚惶，四面望著，語調急促地道：「一連幾天，你每天都來看兇……兇嫌，你一定是他的朋友？」

　　高斯心中更疑惑，那女孩怎麼知道他的行動？她為甚麼要注意他的行動？這決不會是沒有原因的。

　　高斯一面想，一面道：「是，我是他的朋友。」那女孩又向四周看了一下，道：「我可以上你的車麼？」這又是一個高斯料不到的古怪要求。

　　第三章

　　那女孩的要求古怪，言詞閃爍，而且又和死者相識，高斯幾乎可以肯定，能在那女孩的口中，得知這件案子的真正內情。所以他忙道：「可以。」

　　那女孩也不等高斯去開車門，自己急急繞過車頭，打開車門，上了車，坐在駕駛座的旁邊。高斯也跟著上了車，高斯一直感到那女孩的精神很緊張，當他關上車門，發動車子時，無意間手和那女孩的手相碰之際，他更可以肯定這一點。因為那女孩的手，簡直比冰還冷！

　　雖然天氣很冷，但是一個人的精神，若不是過於緊張的話，手也不會如此冰冷。

　　高斯駕著車，駛過了幾條街，才道：「到哪裡去？」

　　那女孩望著高斯，眨著眼，道：「到……我那裡去，好不？」

　　高斯又呆了一下，實在不知道那女孩在搞甚麼鬼。看她那種濃妝艷抹的樣子，她好像不是「正經女人」，而有這樣一個女孩，要你到「她那裡去」之際，高斯的本能反應，就是立即停車，請她下車。

　　高斯的確停下了車，但是他立即想到，那女孩對整件案子內情，所知的可能極多，他又不能放棄這個機會，只好見機行事了。

　　所以，高斯一停下來，立時道：「好，請你帶路。」

　　那女孩點著頭，高斯駕著車，不一會兒，車子已經離開市區，又過了二十分鐘，車子已經駛進了一條相當荒僻的小路，目力所及，一輛車一個人都沒有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更是七上八下，不知道那女孩究竟有甚麼目的。老實說，他心中實在很驚惶，可是表面上看來，他倒是挺鎮定的，甚至還故作輕鬆地聳一聳肩，道：「你住的地方，真夠幽靜的了！」

　　那女孩向高斯笑了一下──那是一個媚笑，雖然這種媚笑，和那女孩的年紀看來不甚相襯──道：「你不是害怕了吧？」

　　高斯心中咕噥了一下，仍然裝成鎮定地道：「在這種情形下，你應該害怕，你根本不知道我是甚麼人！」

　　那女孩又發出了一個媚笑，道：「大不了是一個男人。」高斯的心中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，那女孩的話已漸漸露骨了！

　　可是高斯仍然莫名其妙，那女孩的目的是甚麼呢？能在他的身上，得到甚麼？就在高斯心中疑惑不已之際，車子已駛過了一個高崗，一條小路通向前，前面有一幢小小的紅磚屋，磚屋的外牆，爬滿了長春藤。

　　由於天氣正值嚴寒，屋外的藤全是枯枝，看起來就像是有許多棕色的繩子，雜七雜八地綁住了那間屋子一樣。

　　車子在屋子前面停下，那女孩自己下了車，女孩取出了鑰匙來，高斯已經豁出去了，不論那女孩布下甚麼陷阱，他都打算闖一闖！

　　女孩一面開門，一面仍不住回頭向高斯笑著，高斯注意到女孩的手在發著抖，而且對那門鎖，像是並不十分熟悉，開了一會，並沒有打開，高斯心中更疑惑，道：「這屋子，不是你的吧？」

　　那女孩震動了一下，低下頭，道：「我……我是向朋友借來的，屋子雖然小，裡面……設備很好。」

　　高斯揚了揚眉，他並不相信甚麼「艷遇」這類事，因為他不是小說家。而眼前這女孩，顯然又另有目的，在這種情形下，高斯既然並不打算抽身而退，最好的辦法，自然是和對方胡謅下去。

　　高斯一打定了主意，就趁那女孩低頭在開門之際，突然在那女孩的頸後，吻了一下，語調輕浮地道：「甚麼設備？例如一張舒適的床？」

　　那女孩的反應，至少證明了她帶高斯到這裡來的目的之一，是想引誘高斯，因為她非但不發怒，反倒笑了起來，道：「也許！」

　　高斯一怔間，門已打了開來，那女孩走進去，高斯也跟著進去。紅磚屋中的設備，的確不錯，一進門，是一個廳，另外還有一扇門，可能是通向另一間房間的。

　　屋中的陳設，給人以一種十分舒適溫暖的感覺。那女孩走進屋子，先打開電暖爐，雙手在暖爐前搓著，道：「天真冷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笑而不答，在那女孩面前的一張沙發上，坐了下來，望著那女孩。在高斯的注視下，那女孩好像有點手足無措，高斯突然笑了起來，道：「小姐，你對於自己要做的事，好像並沒有甚麼把握。」

　　那女孩忙道：「我……我做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屋子裡漸漸暖和，你該脫外衣了。」

　　那女孩又呆了一下，忽然嘆一口氣，坐了下來，低著頭，半晌不說話，才慢慢抬起頭來，道：「看來……我不夠動人，所以……所以……」

　　高斯笑者，道：「你很動人，不過引誘男人的經驗不夠。小姐，別再打啞謎了，歸入正題吧！」

　　那女孩又呆了半晌，才道：「我有事要……求你……」高斯聽了，不禁有點感到意外。

　　那女孩不等高斯出聲，又道：「本來，我想……我既然有事求你，總要……給你嘗點甜頭──」

　　高斯不由自主嘆了一聲，道：「太可怕了，你年紀那麼輕，我看你不像是慣於引誘男人的。」

　　那女孩又低下頭去，不好意思地笑著，道：「當然不，不然我們就不會坐在這裡了。」

　　高斯不想再在這件事上說下去，他直接了當地道：「你說認識女死者，你和她是甚麼關係？」

　　那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不算是甚麼關係，我和她一起從歐洲來，我們是在飛機上認識的。」

　　高斯伸了伸手臂，死了的「神祕女郎」，原來是從歐洲來的，那麼，在本地完全沒有人認識她，這件事也就容易解釋了。

　　他不說甚麼，只是等那女孩說下去，那女孩忽然又道：「你和兇嫌是好朋友，我想……請你問他……拿一件東西……那一定在他手裡的。」

　　高斯一時之間，幾乎弄不清那女孩這樣說是甚麼意思，想了一想才明白，他不禁立即站了起來，道：「你要的東西，原來是死者的？」

　　那女孩忙點著頭，高斯又道：「你認為死者被人殺死之後，那東西自然落在兇手的手中？」

　　那女孩又點了點頭，高斯氣憤地說道：「那你錯了，他只不過是嫌疑犯，我已經告訴過你，我根本不相信他是兇手。」

　　高斯憤然的神情，顯然沒有使那女孩感動，那女孩道：「不是他是誰？」

　　高斯揮著手，道：「好了，你要的那東西是甚麼？」

　　那女孩緊抿著嘴，並不回答，高斯俯下身，道：「說！那東西是甚麼？女死者在旅途中對你說過甚麼？女死者是甚麼人？」

　　高斯提高了聲音，道：「你一定要說，這可能是整件案子的關鍵。」

　　高斯不但聲音高，而且神情一定也很凶狠，那女孩有點駭然地望著他，高斯又喝了一聲道：「說！」

　　那女孩忙道：「我說，我說，那……那是一支唇膏。」

　　高斯幾乎直跳了起來，大聲道：「甚麼？一支唇膏？」

　　那女孩仍是哀求似地道：「你別那麼大聲好不好？」

　　高斯胡亂揮著手，道：「一支唇膏，那有甚麼用？」

　　那女孩欲言又止，高斯一直盯著她，道：「你不願在這裡說，可以到警局去說。」

　　那女孩一聽高斯這麼說，連忙雙手亂搖，道：「不關我的事，完全不關我的事，我只不過……只不過覺得有機可乘，想發點財，請相信，我有正當職業，我是荷蘭的一個小學教師，我甚麼也不知道。」

　　高斯現在如在濃霧之中一樣一頭霧水，又坐了下來，道：「好，我算是服了你，你講的話，我越來越不明白了，你一定要從頭說清楚才行。」

　　那女孩長嘆了一聲，有點不信的神色望著高斯。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可以相信我，雖然你根本不知道我是甚麼人。不過你該相信你是一個很動人的女孩，而我可以佔你便宜卻不佔，我總該是個可以相信的人了吧！」

　　那女孩咬著下唇，點了點頭，現出很不好意思的神情來，道：「我叫韓珍，在荷蘭出生，是到這裡來遊玩的，沒有多少熟人。」

　　高斯像紳士般地站起來，道：「我叫高斯，是一個職業攝影師，我們算是自我介紹過了，韓小姐，你是怎麼認識那個女死者的？」

　　韓珍睜大了眼，當她睜大了眼看人，而臉上又帶著一種茫然的神情，看來更加動人。不過高斯這時，沒有心思來欣賞美色，他只想知道更多有關那個死者的事。因為他的好朋友俞誠，正牽涉在一件謀殺案之中，而一切證據，又對俞誠極不利。所以，高斯又問了一句，道：「那女死者是甚麼人？」

　　韓珍搔著頭，道：「我也不清楚，只知道她是從北歐來的，在飛機上，她的座位本來離我很遠，可是我為了選擇一部我喜愛的電影，所以才見到她的，我們談得很融洽，她也一直沒有透露她的姓名──」韓珍講到這裡，高斯忙道：「等一等！」他一面從口袋中摸出了一本小本子來，一面道：「你搭乘的那班飛機，是甚麼航空公司的？何時到達？」

　　韓珍立即回答，高斯記了下來，合上小本子，才向韓珍作了一個手勢，示意她可以繼續說下去。韓珍道：「我從她的舉止上，可以看出她是一個十分闊綽的人，她所用的東西，幾乎全是最好的。在快到達的時候，我想補補妝，卻發覺我的唇膏用完了，就向她借，他將唇膏給了我，卻向我笑一笑，道：『你或許想不到這支唇膏的價值吧？它比這架飛機還值錢。』我只當她是在開玩笑，沒有在意。」

　　高斯吃了一驚，道：「你所搭乘的是甚麼型的飛機？」

　　韓珍道：「當然是七四七客機。」高斯聽了，也著實吃了一驚，一時之間，想不出該說些甚麼。一支小小的唇膏，會比一架七四七客機更值錢，誰聽了這種話，都會當作是在開玩笑的。

　　高斯呆了片刻，忽然想起，韓珍如果一直以為那女死者這樣說是在開玩笑，為甚麼又會動念頭，要取女死者的唇膏呢？他一想到這一點，就將這個問題向韓珍提了出來。

　　韓珍道：「我還沒有說完，當我第一次聽到她那樣說，我自然以為她是在開玩笑，一點也沒有在意。而當我用完了唇膏，還給她的時候，她將唇膏放在手中看著，又對我道：『剛才我對你說的是真的，不過你一定不會相信。』她說著，將唇膏很珍視的放進手袋中，當時我對她說：『既然這唇膏那麼值錢，你怎麼隨隨便便放在手袋裡？』我這樣說，也不是有意的，只不過是想和她開玩笑。」

　　高斯有點緊張，道：「那麼，她怎麼回答呢？」

　　韓珍道：「她說：『還有甚麼地方，比一支唇膏放在女人手袋裡更不會引人起疑的？』她講了這一句話後，停了一下，才又說了一句十分奇怪的話。」

　　高斯不由自主的直起了身子來，聚精會神地聽著。

　　韓珍繼續說道：「她忽然說：『我真羨慕你，可以無憂無慮地旅行，你別看我今天和你在這裡說話，明天我就可能是個死人。』當時我嚇了一大跳，不知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。她略停了一下，又道：『在我要去的地方，只有一個人知道我是甚麼人，如果我死了，那麼這個人一定是兇手──』她講到這裡，忽然顯得很激動、淒惶，用力握住了我的手──」

　　高斯又高興又緊張，忙道：「她有將那個人的資料告訴你嗎？」

　　韓珍道：「你別急，聽我說。當時我看出她不像是在說笑，心中自然十分疑惑，忙對她道：『你好端端地，怎麼會死？』她卻說：『我一點也不是好端端地，剛才你用的那支唇膏──』她講到這裡，沒有再說下去，不過我可以知道，她沒說出的話，是說她借我用的那支唇膏，價值在一架客機之上。她停了片刻，又道：『這個人，我可能死在他的手上，我也不知道他是誰，我只想請你幫我一件事。如果我不死，那你就忘了它，如果我死了，請你告訴當地警方，我是你的朋友，你領了我的屍體火化之後，將骨灰帶回我的家鄉去！』」

　　高斯越聽越入神，道：「她的家鄉在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韓珍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當時我也這樣問她，可是她還沒有回答，空中小姐就走過來，要我們繫上安全帶，飛機快著陸了，一打岔，她就沒有說下去，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下了機，我想找她，可是沒找到，我也忘了這件事，直到──」

　　高斯接下去道：「直到你在報上看到了『神祕女郎』的照片！」

　　韓珍咬了咬下唇，道：「是的。」她接著道：「你一定要問我為甚麼不立刻通知警方？我很害怕，當我看到她的照片時，想到她對我說過的話，我真的很害怕，因為，那證明她在飛機上對我說的一切全是真的。」

　　高斯冷笑了一下，他的語調，也表示他對韓珍的不滿，他冷冷地道：「你害怕？可是你卻企圖勾引一個陌生男人，要得到死者的遺物！」

　　韓珍低下頭，好一會不說話，才道：「我當時的確很害怕，但過了幾天，知道兇手已經抓住了──」

　　高斯十分惱怒，幾乎是在吼叫，道：「兇嫌！」

　　韓珍有點害怕地望了高斯一眼，道：「是，是，是兇嫌，既然抓住了，就不會再殺人，也沒有甚麼好怕的了，我再想死者在飛機上對我說的話，想到她的那支唇膏之中，可能有極度的祕密，或許是值一架客機，就算不是，能有十分之一的價值，也已經──」

　　高斯聽到這裡，嘆了一口氣，站了起來，來回踱了幾步，才站定身子，直視著韓珍，道：「走！」

　　韓珍陡地吃了一驚，道：「到……到甚麼地方去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到警局去，將剛才你對我講的話，去對主辦這件案子的警官，再講一遍！」

　　韓珍雙手亂搖，道：「不，我不想惹麻煩，如果你能說服你的朋友，我相信他已拿了那支唇膏──」

　　高斯不再聽她講下去，一伸手，抓住了她的手臂，將她提了起來，道：「我的朋友沒有殺人，他也不會有甚麼唇膏，你可能是唯一知道女死者有關事情的人，兇手正逍遙法外，如果知道你曾和死者交談過，一定不會放過你，為你自己著想，也該到警局去！」

　　韓珍眨著眼，還拿不定主意時，高斯已拉著她直走了出去。過半小時之後，韓珍已在李玉芳的辦公室中，將對高斯講過的話，又講了一遍。

　　李玉芳用心聽著，等韓珍講完，李玉芳立時按掣吩咐：「將七○三號案件死者的遺物取來。」高斯神情得意，望著李玉芳，想要李玉芳稱讚幾句。

　　李玉芳並沒有對高斯說甚麼，只是不住來回踱步，韓珍仰著頭，望著李玉芳，道：「我不會有麻煩吧？我是不是會有麻煩？」

　　李玉芳停了下來，神情嚴肅，道：「韓小姐，照如今的情形來看，你自己不會有麻煩。但是照你那種貪心的意念和大膽的行動來看，你遲早會有麻煩的。」

　　韓珍被李玉芳的話，說得滿面通紅，低下頭去，出不了聲。過了不多久，兩個警官，拿著幾個大牛皮紙袋來到了李玉芳的辦公室，打開紙袋，將紙袋中的東西，全取了出來，放在桌上。

　　韓珍先看了看衣服，搖頭道：「她在飛機上，不是穿這件衣服！」接著，她看到了手袋，立時道：「對了，就是這個手袋。」

　　李玉芳將另一個牛皮紙袋中的東西倒出來，說道：「這就是手袋中的東西，裡面沒有唇膏。」

　　韓珍向高斯望了一眼，道：「我早說過，那支唇膏一定已經被兇手取走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皺了皺眉，道：「你對其他的東西可有印象？」

　　韓珍指著一個十分精緻的粉盒，道：「有，我見她用過這個粉盒。我……可以走了麼？我不想要甚麼橫財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還要請你去認一下屍。」

　　韓珍發出了一下吃驚的呼叫聲來，李玉芳道：「這是無可奈何的，因為只有你一個人可以證明死者是從北歐來的旅客。」

　　李玉芳一面吩咐準備車子，一面又對一個警官囑咐了幾句，要那警官立即向航空公司查旅客名單，以及向移民局要入境記錄。韓珍用埋怨的眼光，狠狠瞪了高斯幾眼，高斯只當看不見。

　　李玉芳、高斯和韓珍三人，一起到了殮房，韓珍認出了死者就是她在飛機上看到的那個女人，三二人又一起離開。李玉芳問明了韓珍住的地方，韓珍是住在她的一個遠房親戚家中，她帶高斯去的那間鄉下小屋，也是屬於她的那個親戚的。李玉芳要韓珍暫時不可離境，韓珍又狠狠瞪了高斯一眼才離去。

　　韓珍離去之後，李玉芳笑道：「高斯，看她的神情，恨不得打你兩記耳光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那全是為了你。」

　　李玉芳偏過頭去，高斯道：「玉芳，現在你該相信俞誠不是兇手了吧！女死者的身邊，有價值極高的東西，她自有致死之道。」

　　李玉芳瞪了高斯一眼，道：「那得你完全相信韓珍的故事才行。」

　　高斯也瞪著眼，道：「韓珍的故事？我相信她所說的一切，完全是事實。她為甚麼要編那樣的故事出來？那對她有甚麼好處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的回答，卻極其模稜兩可，道：「那也難說得很，還得看事情進一步的發展。」

　　高斯並不對李玉芳這樣的回答表示贊同，又道：「那支唇膏中，一定有重大的祕密，不然，不會值幾千萬美金！一定有重大的祕密。」

　　李玉芳似笑非笑，道：「重大的祕密，照你看是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攤著手，道：「誰知道？或許是極有軍事價值的情報，或許是藏寶地圖，或許有毒梟交貨的指示，或許──」

　　高斯還想再推測下去，但是李玉芳像是全然沒有興趣，逕自向前走去，道：「你慢慢去想更多的可能吧！我還有很多事要忙著辦。」

　　高斯直叫了起來，道：「甚麼？一切線索全是我提供的，你不要我和你一起辦案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當然不要，你盡了市民的責任，查案子是我們的事。還有，你自己一個人去發揮想像力好了，在案子尚未有結論之前，別對任何人說起。」

　　高斯幸然大聲答道：「知道了。」

　　高斯眼看李玉芳上了警車，才滿懷氣憤地回到家中，好像沒有一樣東西是稱心的。他想，要不是俞誠是他的朋友，他決不相信俞誠是兇手的話，他一定會和韓珍合作，設法弄到那支唇膏，看看究竟有甚麼祕密！

　　第四章

　　這一晚，高斯沒有睡好，做了不少夢，一下夢見他自己是○○七，一下夢見自己是特務人員。他的那些夢，如果第二天能夠詳細記得起來，倒不失是十部八部離奇曲折的電影題材，可惜第二天早上一起來，頭昏腦脹，精神不振，夢中的一切，早已忘了！

　　高斯是個心急的人，他很想知道李玉芳調查的結果，所以一直打電話給李玉芳，可是她一直不在辦公室，住所的電話也沒人接聽。

　　高斯只好無精打采地回事務所去，怎料到一進門，就看到了李玉芳，高斯不禁大喜，李玉芳不等他發問，就道：「事情很複雜，線索全斷了！」

　　高斯將李玉芳請進了他的辦公室，李玉芳又道：「我們查到了女死者的名字，叫依莉亞‧譚，可是那是假名，只知道她是從挪威來，用的護照也是假的。」

　　高斯搓著手，李玉芳主動將這一切告訴他，令得他十分高興。李玉芳又道：「而且，她也不是居住在挪威的，不知她從那裡冒出來，北歐各國的警局和國際警方，也全沒有她的記錄。她到了這裡之後，也沒有住過酒店的記錄，真是太神祕了！」

　　高斯揮著手，道：「據韓珍說，她到此地來，是要和一個人會晤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皺著眉，道：「只好假定韓珍是在說實話，可是，一個懷著關係幾千萬美金大祕密的人，不太有可能在飛機上，對一個陌生人透露他的祕密！」

　　高斯反駁道：「可是一個自知生命有危險的人，卻可能向陌生人透露祕密的。尤其，她要韓珍將她的骨灰運回故鄉去。」

　　李玉芳沉吟了一下，道：「我覺得，最大的關鍵，還是在俞誠的身上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起來，道：「那就沒有甚麼好說的了，你已經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俞誠殺人，還來對我說甚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有點惱怒，說道：「高斯，別像個小孩子，我可以肯定，俞誠在說謊，一直在說謊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知道，那天晚上的風向，你說過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還不止這一點，現在，我收回我以前對俞誠見色起意的說法，但是他一定隱瞞著甚麼，一定在繼續撒謊，所以我要你──」

　　高斯揚起手來，道：「我明白了，你要我在他的口中套出真話來。」

　　李玉芳揚了揚眉，道：「對，一切證據，可以使他在獄中渡過下半生，你還是勸他說出真話來的好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半晌，才嘆了一口氣，道：「好吧！」李玉芳笑了笑，向高斯告辭，來到門口才道：「那位韓小姐很動人，你不想向她解釋一下，消消她心頭的恨意麼？」

　　高斯陡地衝了過來，作勢揚腳向李玉芳就踢，喝道：「滾！」高斯這一腳當然未曾踢中李玉芳，李玉芳「格格」笑著，一側身讓開，已經出了辦公室。

　　高斯呆了半晌，才忙著工作。下午，到了探望的時間，他到拘留所，李玉芳顯然經過安排，讓高斯和俞誠單獨見面，一個警員，遠遠背對著他們。

　　高斯望著俞誠那種潦倒憔悴的樣子，心中又是難過，又是好氣，俞誠連講話也有氣無力，道：「多謝你每天來看我。」

　　高斯瞪著俞誠，沒好氣地道：「可是我不想經常來監獄探望你，直到你死。」

　　俞誠的口唇動了動，高斯可以聽到他發出的極低微的聲音，道：「我沒有殺人。」

　　高斯提高了聲音，道：「你沒有殺人，我也相信你沒有殺人，可是如果你不說實話，法庭就一定相信人是你殺，一切證據全指證你是兇手！」

　　俞誠吞了一口口水，道：「我沒有殺人，真的！」

　　高斯實在忍無可忍，但他還是按捺著自己的脾氣，道：「好了，當時的情形怎樣？」

　　俞誠像是在背書一樣，道：「當時，我正在散步，聽到屋中有女人的叫聲傳出來──」

　　高斯一拍桌子，道：「當時，你在屋前還是屋後？」

　　俞誠囁嚅道：「是在屋子……的後面……」

　　高斯怒道：「放屁！在屋後，刮著大北風，你不可能聽到屋中傳出來的呼叫聲！」

　　俞誠陡地張大了口，發著怔，高斯的手指直指他的鼻子上，一點也不客氣地道：「你是在屋子前？屋子的大門前？」

　　俞誠低下頭去，好一會不出聲，看來已經默認了。

　　在這時候，高斯也不禁暗暗佩服李玉芳的本事。過了好一會，俞誠才抬起頭來，道：「好的，當時我是在屋前，聽到屋中有女人的叫聲，那又有甚麼不同？」

　　高斯將李玉芳的話全搬了出來，道：「大不相同，你在屋前，就有可能看到死者進屋，可能是你看到了死者單身進屋，你跟進去──」

　　俞誠尖叫了起來，道：「沒有，我沒有跟進去。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怔，他抓住了俞誠話中的破綻，道：「那你是看到死者進屋去的了？」

　　俞誠又吞了一口口水，才點了點頭，高斯道：「好了，當時的情形怎樣，首先，你為甚麼到那裡去？」

　　俞誠幾乎哭了起來，道：「我真是去散步找靈感的，在寫一篇小說，叫『風雨夜歸人』──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行了，別談你那種第八流小說了，當時你見到了甚麼？」

　　俞誠道：「我到那地方去過很多次了。那天晚上，我在黑暗中徘徊，天又冷，我知道那屋子沒有人，心中正在盤算著情節，忽然看到一個女人，向屋子走來，那地方如此荒僻，我實在不信還會有別人和我一樣，會發神經來這裡散步。」

　　高斯「哼」了一聲，道：「當然不會再有別人了。」

　　俞誠像是未曾聽到高斯的話一樣，繼續道：「我心中好奇，就躲在樹後，那女人走近來，年紀很輕，衣著也好，人也漂亮──」

　　高斯又「哼」地一聲，俞誠道：「她走到屋前，開了門進去，我想，原來她是屋子的主人，一個這樣年經而又美麗、富有的女人，寒夜來到，是為了甚麼？無異又是一篇小說的好題材──」

　　高斯瞪了俞誠一眼，顯然對於俞誠這種拖泥帶水的敘述，表示十分不滿，但是俞誠完全不曾在意，繼續道：「所以，我跟著來到那屋子的門口，我在那屋子的門口呆站著，心中很矛盾，我想按門鈴，由那年輕的女人來開門，可是我又沒有勇氣──」

　　高斯搓著手，道：「你趕快說吧，別寫小說了。」

　　俞誠嘆了一口氣，道：「我終於沒有按鈴，又慢慢踱了開去，我無法知道自己在那屋子的門口，究竟猶豫了多久，就在我離開之際，我聽到了屋中，傳出了女人的慘叫聲。」

　　俞誠講到這裡，停了一停，高斯悶哼一聲，道：「那麼，你的確是說了謊，你是在屋子前面聽到那下慘叫聲的，不是在屋後，你為甚麼要撒謊？」

　　俞誠現出極尷尬的神色來，過了半晌，才道：「我必須撒謊，因為如果我說當時我是在屋子前面的話，警方一定會追問我以後看到的事，而那……就算我照實說，也不會有人相信的！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充滿了疑惑，他心中同時也佩服李玉芳料事的精確。因為不但李玉芳斷定當時俞誠是在屋前，而且也肯定俞誠一定在案發後看到了甚麼，高斯忙道：「那麼，你究竟看到了甚麼，快告訴我。」

　　俞誠口唇掀動，欲言又止，才道：「當時我被那一慘叫聲，驚得全身發抖，我瞪著那屋子，一時之間，不知如何才好。而就在這時候，我看到一個女人，從屋子的門奔了出來。」

　　高斯「啊」地一聲，道：「兇手原來是一個女人？」俞誠的聲音十分苦澀，道：「不，奔出來的那個女人，就是當晚較早時，我看她走進屋去的那個！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怔，道：「等一等，你剛才說的，看她走進屋子的女人，不是死者？」俞誠道：「是死者！」

　　高斯叫了起來，道：「甚麼？死者又奔了出來？」

　　俞誠的雙手抱住了頭，一聲也不出，高斯又疑惑又發怒，用力將他的雙手拉了下來，道：「你說明白，你看到死者奔出來？」

　　俞誠喃喃地道：「我知道不會有人相信的，你還是別問了吧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攤了一下手，道：「我相信你，你說下去。」

　　俞誠呆望了高斯片刻，才又道：「當時，我看到那女人奔了出來，就在我不遠處奔過，但由於當時天很黑，風又大，那女人並沒有發現我，直向前奔去，很快就沒入黑暗之中。我再看那屋子，仍然燈火通明，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，而且那一下慘叫聲，給我很深刻的印象，使我知道一定有甚麼人，在那屋中遭到了不幸，所以我沒有去追那女人，逕自來到那屋子門前，我……我是翻牆進去的。」

　　高斯心急，道：「你進去之後，就看到奔出來的女人，死在屋中？」

　　俞誠又搖著頭，道「不是，不是！」他望著高斯，道：「我看到……說出來，你……不會相信的！」

　　高斯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你只管說。」

　　高斯這一次，不說「我相信你」，只是叫俞誠說下去，那表示他心中對俞誠的話，根本已不怎麼相信，那女人明明死在屋子裡，俞誠卻說在慘叫聲傳出之後，看見她從屋中奔出來，這怎麼叫人相信？

　　俞誠也看出了高斯那種不信任他的態度，他嘆了一聲，道：「我一進屋子，就看到有一個人，伏在客廳的地上，背上插著一柄刀，是一個女人──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長得和奔出去的那女人一模一樣？」

　　俞誠搖頭道：「我沒有注意，那女人的臉向下，背向上，我沒有看清她的臉，我只是看到她伏在地上，背上插著一柄刀，我當時極其震駭，我不知怎會俯身去握住了刀柄，想將刀拔出來，當我握住了刀柄之後，我忽然又想到，我應該報警。當時，我……心中很亂，行動也很慌張，我在客廳中找不到電話，就闖到了廚房，在那裡看到電話，就報了警，報警之後，我沒有勇氣再回到客廳，就從後門走了出去。」

　　高斯皺皺眉，瞪著俞誠，俞誠又道：「當我出了屋子，比較清醒了一些，想到那柄兇刀上，一定留下了我的指紋，我一定要將之抹去才行。所以，我又回到屋中，怎知當我再進去那屋子的客廳時，一切全變了，就像是一場噩夢一樣！」

　　高斯對俞誠這一段話，有點不明白，道：「一切全變了，那是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俞誠在不由自主地喘著氣，道：「我一進客廳，就看到原來伏在地上的那個女人不見了，我一回頭，卻在樓梯上看到了另一個女人，就是我眼看她走進屋子和奔出來的那個，我可以毫無疑問認出是她，當時我像是被雷殛一樣，完全不知所措，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等一等，你離開屋子多久？」

　　俞誠道：「大約五分鐘左右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是想告訴我，在這五分鐘之間，你第一次見到的那個女死者不見了？換上了另一個女死者？」

　　俞誠點了點頭，神情很苦澀。高斯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，道：「好了，其後又怎麼樣？」

　　俞誠道：「我發著呆，突然，我聽到了警車的警號聲，我立時想起，我如果照實講，決不會有人信我的話，所以我又急急離開了那屋子，來到了屋後，出了屋子沒有多久，警方人員就到了。」

　　俞誠講到這裡，頓了一頓，才道：「以後的事，你全知道的了。」

　　高斯站了起來，來回走了幾步，停了下來，點燃了一支煙，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
　　這時候，他實在無法肯定自己是不是應該相信俞誠所說的話！俞誠的話，根本是不可信的，因為如果照俞誠所說，這件案中，應該有兩個死者才是。但是至今為止，卻只有一個死者。照俞誠所說，他第一次進屋，所見到的那個「伏在地上的女死者」，又到哪裡去了呢？

　　可是，看俞誠的情形，他的確而且又不像是在說謊。如果他現在說的話是真的，那麼他第一次說謊，也很可以原諒，因為這種事，確實是不會有人相信的！

　　過了好一會，高斯才嘆了一口氣，說道：「俞誠，這就是為甚麼刀柄上有你指紋的原因了？」

　　俞誠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我不該……第一次看到死人之際，去握那柄刀的刀柄！」

　　高斯呆了片刻，拍了拍俞誠的肩頭，道：「你還有甚麼隱瞞著我？」

　　俞誠哭喪著臉，道：「全說了，高斯，你要救我，我沒有殺人，你要相信我！」

　　高斯想安慰他幾句，但是卻又實在不知道說甚麼才好，看到俞誠可憐的樣子，他又不忍心責備他，只好喃喃說了幾句，告別離去。

　　高斯在離開俞誠之後，一直苦笑著，直到他再和李玉芳見面，一面覆述著俞誠的話，一面仍不住苦笑著，他真怕他覆述到了一半，李玉芳就大聲斥責「胡說八道」！

　　可是出乎高斯的意料之外，李玉芳卻聽得十分用心。等高斯講完，李玉芳才問道：「俞誠沒有說他第一次見到的那個死者，穿的是甚麼衣服？」

　　高斯眨了眨眼，道：「他沒有說，我也沒有問。」

　　李玉芳又揮了揮手，道：「那不成問題，那女人的衣著，一定十分普通，所以俞誠沒有在意。」

　　高斯望定了李玉芳，道：「你相信俞誠的話？」李玉芳的神態卻輕描淡寫，道：「為甚麼不相信？他說了一次謊，不會再說第二次謊了，而且他這次所說的，全都可以解釋得通。」

　　高斯叫了起來，道：「解釋得通？他第一次見到的那具屍體呢？到哪裡去了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別忘記他在屋後等了五分鐘左右，五分鐘可以做很多事情了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要就你認定俞誠是兇手，要就完全相信他的話，真不明白你心中究竟在想些甚麼！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笑，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，高斯還想再問些問題，可是李玉芳卻裝出一副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來，令高斯不得不離開她的辦公室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高斯打開報紙一看，就看到了報上的大標題：「神祕女郎一案疑兇俞誠，經警方深入調查後獲釋」。

　　高斯幾乎直跳了起來，俞誠突然獲釋，那當然是因為他講了實話，但是，俞誠所說的真是實話？為甚麼李玉芳對這種幾乎人人都不會相信的話，反倒如此相信？這個問題，別說高斯要問，俞誠自己心中也不明白。

　　俞誠在拘留所中，突然接到通知，說他可以自由離去之際，心中也是一片迷惘。他本來是因為自己的經歷太奇特，不會有人相信，才騙了警方的，當高斯要他說出真相之際，他也料不到警方會相信他的話，而且會那麼容易就放過了他！

　　俞誠離開了拘留所，茫然地向前走著，他根本沒有注意在他的身後不遠處，有一個人在跟蹤他。跟蹤他的那個中年女人，衣著、樣子全都普通之極，根本不會引人注意的那一種，這個中年女人是李玉芳化妝的。她一直跟在俞誠的身後，她可以看到俞誠那種神思恍惚的樣子，俞誠一直步行著，沒有搭車。

　　大約一小時後，來到了一條很狹窄的橫街之中，那是俞誠住所的街道。李玉芳仍然跟在後面，她不但留意俞誠的動靜，而且也在留意一路上是不是另外還有人在跟蹤俞誠，可是並沒有發現甚麼。

　　釋放俞誠的事，李玉芳曾和上級激烈地辯論過。當警方高層會議討論這件案子之際，李玉芳報告了俞誠的第二次證詞，與會的大多數人，都不相信俞誠的話。但是李玉芳卻力排眾議，爭論甚劇，最後，主任問李玉芳：「你憑甚麼這樣相信這種無稽的話？」

　　李玉芳答道：「因為他這次證詞之中，沒有疑點！」

　　主任盯著李玉芳，道：「沒有疑點？他見到的那另一個女死者呢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他曾離開過那屋子五分鐘，在這五分鐘之中，可以有很多的變化。我要求釋放俞誠，這件案子的關鍵，顯然是在那支唇膏上──」（當李玉芳講到這裡之際，有一位高級警官道：這同樣無稽。不過李玉芳並沒有理睬，繼續說下去。）

　　李玉芳續道：「那支唇膏，其中一定有重大的祕密，牽涉到相當數目的金錢。而如今，那支唇膏並不在死者的遺物之中，而兇手也可能沒有得到──」

　　主任打斷了她的話頭，道：「你又怎麼知道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的神態自然，道：「主任，你沒有看過我的報告？有一個叫韓珍的女人，突然出現，想要得到那支唇膏，我根本就不信這個女人所說的一切，除了有關唇膏的那一段話之外！」

　　與會的人，包括主任在內，都大大不以為然地搖著頭，李玉芳又道：「所以我要求釋放俞誠，我想，兇手如果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東西，就會以為在俞誠那裡，一定會再去找俞誠的。我跟蹤俞誠，可以找到直接的線索。」

　　主任望了李玉芳半晌，才道：「你過去的記錄極好，你可知道這件案子若是出了錯，會有甚麼結果？」

　　李玉芳立時答道：「我只知道，如果我不依照正確的方向去偵查，就會使一個全然無辜的人，因謀殺而被定罪！別的我不計較。」

　　主任考慮了好一會，終於答應了李玉芳的要求。在會議上，李玉芳的回答雖然輕鬆，但是她卻知道，自己所擔負的責任，極其沉重！不但包括了破案，也包括了俞誠的安全。所以，她在俞誠一出拘留所就跟蹤起，一直來到了俞誠所住的那條橫街，可是一路上，卻並沒有可疑人物出現。

　　李玉芳眼看俞誠進了一幢建築物的樓梯口，她等了半分鐘，也走了進去。俞誠是住在頂樓一個小居住單位中，是李玉芳早已知道的，所以她直上頂樓，來到俞誠居住的那個單位門外。

　　俞誠顯然已經回到了家裡，李玉芳在門口正考慮著，是不是應該進去對俞誠說明，他可能會有危險，兇手不會就此放過他之際，門內突然傳出俞誠呼叫聲。那一下呼叫聲來得十分短促，顯然是叫到一半，就被人阻止了。李玉芳陡地一怔，立刻往通向天台的樓梯，奔上了幾步，矮著身子藉著樓梯的掩遮，同時，已經握住了手槍，對住了門口。

　　過不一會，只見門打開，兩個人架著俞誠，其中一個將俞誠的手拗向身後，另一個神態兇惡，一起推著俞誠走出來。在三個人身後，還有一個妙齡女孩，卻正是韓珍！這四個人才一現身，李玉芳立時長身起立，槍口已對準了他們，喝道：「警察，不准動。」

　　韓珍走在最後，一看到李玉芳，立刻向後退去，用力關上了門，那兩個男人將俞誠用力向前一推，便向下就跑。

　　李玉芳一直不怎麼喜歡使用武器，可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，她也只好連射了兩槍。她可以肯定那兩槍分別射中了那兩個人，可是那兩個人仍然亡命向下跑去。

　　李玉芳一躍而下，俞誠目瞪口呆，不知所措，李玉芳向他一推，道：「快跟我下去。」

　　俞誠跟在李玉芳的後面，一直奔下去，奔出街，兩個男人中已有一個不支倒地，另一個恰好被兩名警員截住。同時，街上的人一起發喊起來，抬頭向上看去，只見韓珍正沿著水管想攀下來，但是只攀到一半，她已經知道，完全無法逃走了。李玉芳鬆了一口氣，警車的嗚嗚聲，也傳了過來。

　　※

　　高斯見到李玉芳的時候，已是兩天之後了，報上早已刊登著「神祕女郎案偵破」的新聞，但高斯仍然是莫名其妙。他找了李玉芳很久，最後還是等在李玉芳住所門口不走，直到午夜才等到李玉芳回來。

　　高斯不由分說，硬跟著李玉芳進了屋子，劈面第一句話說道：「韓珍是兇手？我真不敢相信。」

　　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是兇嫌！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好，是兇嫌！你不用對我冷冰冰的，要知道，能破案，全靠我！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那倒是真的，沒有你，我也不會懷疑韓珍。」

　　李玉芳瞅著高斯，道：「我早對你說過，韓珍的話靠不住，死者沒有理由向陌生人透露那麼重大的祕密，你卻說有這個可能？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她說話的時候，表情那麼逼真，真想不到──」他停了一停，才道：「韓珍的破綻在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第一，她不該說那唇膏中的祕密，價值等於一架七四七客機，這可能性太小；第二，唇膏中如真有這樣重大的祕密，死者就不會隨便拿出來給人用，她說的根本是一派胡言！」

　　高斯聳了聳肩，道：「那麼韓珍她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先說死者，死者是一個聯絡人，負責送信息。那支唇膏中有一封信，和一批毒品的運輸路線有關。韓珍是暗中監視她行動的人，死者根本不知她信息一送到，就要給人處死，只為了貪點小便宜，才做這種事。她到那屋子去只是去交信，韓珍早在屋中等著她，另外兩個人在屋外，韓珍可能太心急了些，給死者發覺韓珍要殺死她，她就大叫著奔了出來──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就是俞誠聽到的那下慘叫聲！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對，這是案中的關鍵，俞誠看到死者奔出來，立時到那屋子去，韓珍不知道來的是甚麼人，就只好伏在地上裝死，那柄兇刀，只是挾在她的脅下。俞誠慌亂之中看到，手足無措，握了一下刀柄，立時離開。當俞誠離開之後，韓珍的兩個手下，已捉住了死者，再回到屋中，死者就死在那柄滿是俞誠指紋的刀下了。在死者遇害的時候，一定仍有呼叫聲傳出來的，但由於當時俞誠是在屋後，背著風，所以甚麼也聽不到。」

　　高斯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所以，當俞誠再回去的時候，喂，等一等，那麼，那唇膏呢？」

　　李玉芳白了高斯一眼，道：「蠢蛋，死者在逃出來之後，還會將之帶在身邊麼？當然拋在荒野之中了。」

　　高斯伸了一個懶腰，道：「好像很簡單？」

　　李玉芳笑著，雙手推著高斯，將高斯推出了門。

二、亞洲皇后

　　第一章

　　陽光柔和，氣候適中，搖擺著手中的相機，高斯在泰國一處著名的海灘上漫步，觸目所及，全是身材健美的女郎。儘管不一定有甚麼非份之想，可是高斯的心裡，也有著樂不可支的感覺。

　　高斯到泰國來，是「追蹤」李玉芳而來的。兩天前，他打電話去找李玉芳，所得到的回答是：李警官到泰國出差去了。高斯立時想起早些時候才和李玉芳一起在歐洲的日子，就到泰國來了！

　　那次歐洲之行，高斯可以說沒有甚麼損失。他當然未曾在大毒販「歐洲老板」處得到甚麼好處，可是大賽車還是如期舉行，高斯的計劃也沒有半途而廢。他拍下來的紀錄片，可稱是賽車紀錄片中的創舉，不但得到冠軍的賽車手要買，連落第的也要買。而且高斯腦筋的靈活，也得到欣賞，歐洲的幾家大電視台都和他簽了合同，要他供應題材特殊的紀錄片。所以說，高斯也算是賺了一筆，足可以休息幾天了。

　　不過，到泰國來找李玉芳，卻遭到了困難。高斯心想，李玉芳是高級警官，到泰國來，自然會和當地警局連絡的，是以他到泰國首都的警局去了三次。

　　第一次，他見到了一位警官，提及李玉芳的名字，那位警官很客氣，幫他查出外地來的警務人員的名字，然後告訴他，沒有李玉芳這個人。

　　第二次，高斯再去，待遇就差了許多，得到的只是冷淡的「沒有這個人」的回答。

　　第三次，高斯實在不願提，提起來，他的腰眼還在作痛，他是不肯走，叫人家打了一拳，被丟出來的。

　　不過就算找不到李玉芳，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，高斯只好到這個著名的海灘上來休息一下。他倒覺得自己的確不虛此行，雖然沒有李玉芳在旁邊，倒也一樣身心舒暢。

　　高斯踱著步，來到一柄遮陽傘下的桌椅坐了下來，要了一杯果汁喝著。就在這時，他看到一片耀目的碧綠色──那是一件碧綠色的泳衣連外套，穿在一個任何男人看了，就算不敢出聲，心裡也要吹吹口哨的美麗女郎身上。然後是一頂大而碧綠的帽子，帽子遮住了美麗胴體的臉。李玉芳不在身邊，高斯放心大膽，很標準地，吹了一下口哨。

　　那一下口哨聲才發出，高斯不禁奇怪起來，那一片碧綠，竟逕自向他走了過來。高斯忙向身後看，再向左右看，全沒有人，高斯實在不敢相信，自己的口哨竟會有這樣的魔力，可是碧綠越移越近，實在又不能不信。

　　一直到那一片碧綠，來到了桌前，高斯才忙站起來，事情來得意外，他有點緊張，但也不至於手足無措，他很有禮貌地道：「小姐，請坐！」

　　碧綠坐了下來，將帽子向上托了一托，高斯又發出了一聲口哨，但這次口哨是在心中發出的，那的確是個美人。本來，這樣奪目顏色的服飾，不是出色的美人，也不敢穿著的。

　　高斯在想著，用甚麼樣的開場白，才不致勉強和落於俗套，但是那位女郎卻先開了口，免得高斯去思索了，那女郎望著高斯，笑道：「高先生？高斯先生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他絕不是甚麼名人，但那女郎竟能叫出他的名字來，這實在是奇事一樁。不過他立即會心地笑了起來。

　　他想：那女郎一定是在他住的酒店中，知道他的名字的，這裡本來就是一個容易有艷遇的地方，而他又是單身的男客，那女郎自然是──這樣美麗的女郎，管它是甚麼，就算花點錢換來一時溫存，也是值得的，所以高斯立時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是，小姐是──」

　　那女郎甜甜地笑了起來，說道：「我不重要，高先生，能夠找到你，太好了，有人想見你。」

　　高斯愕然，使勁搖了搖頭，他知道他自己剛才的想法，一定是有甚麼地方出了差錯。但是，他卻又無法再作出正確的猜測，所以只好怔怔地望著那女郎。

　　那女郎的笑容更動人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一定不會拒絕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已經幾乎要點頭了，但總算他還來得及道：「那要看甚麼人想見我？」

　　那女郎搖著頭，道：「反正你見到就知道了，你看我會害你麼？我像是害人的人麼？」

　　高斯嘆了一口氣，那女郎以充滿殷切企望的神情望著他，令他無法拒絕。但是若說美麗的女郎不會傷人，那他卻是百分之百的不同意。

　　高斯儘管不同意，不過還是站了起來，道：「要見我的人在那裡？」

　　那女郎向海中一指，道：「在那邊，你看見那艘游艇了？」

　　高斯早就看到了那艘游艇，那是一艘不論停泊在何處海面上，都能引人注目的游艇。高斯點了點頭，那女郎已搖曳著她驕人的身體，向前走去，高斯跟在後面，不一會，就上了一艘小快艇。

　　女郎的手法很熟練，發動快艇，向那艘游艇駛過去。

　　高斯在登上那艘小快艇之際，絕想不到他的旅程，竟會如此之漫長。事實上，小快艇在五分鐘後就駛抵游艇，那女郎和他一起上游艇，游艇幾乎立即開動，游艇的速度相當高，海水在船頭，濺起老高的水花。

　　那女郎將高斯帶進一個佈置豪華的艙中，道：「這裡是你的房間。」

　　那女郎甜甜地一笑，高斯想伸手去拉她，她卻已翩然縮回身子去，將艙門關上。高斯忙去拉門，門卻鎖上了，拉不開，高斯發起急來，砰砰地打著門，打了好一會沒有回音，床頭的一具電話反倒響了起來。

　　高斯衝過去，抓起電話來，大聲道：「你在搞甚麼鬼？快開門。」

　　那女郎的聲音自電話中傳來，道：「對不起，高先生，為了避免旅途中有意外，你不適宜走動。在旅程中，你需要甚麼，我都可以供應！」

　　高斯「哼」地一聲，道：「我要你，行麼？」那女郎並不生氣，聲音仍是那樣悅耳，道：「真可惜，我不是供應品，高先生，我再次聲明，我一點惡意也沒有，你一定會很舒適地渡過旅程。」

　　那女郎沒說錯，在接下來的兩天中──正確地說，應該是接下來的三十六小時之中，高斯的確十分舒適，他享受著最好的食物，觀賞著美麗的海景。游艇的速度雖然快，但是船艙顯然是有平衡裝置的，他一點也不覺得是身在船上。他甚至通過電視，觀賞了幾套極其精采的錄影帶，最美中不足的是他只聽到那女郎的聲音，如果那女郎也是「供應品」的話，高斯願意在這艙中住三十六天。

　　高斯在沉睡中被拍門叫醒，艙門打開，高斯睡眼矇矓，上了甲板，看到幾個身形高大的水手，也看到一架直升機，停在水面。就在游艇的旁邊，那女郎已經戴上了駕駛員的頭盔，坐在駕駛位上，向高斯叫道：「高先生，快上來，我們要換交通工具了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身旁那些身形高大的水手，卻不那麼客氣了，高斯幾乎是被他們硬架起來的，進了直升機的機艙，他還沒有坐穩，直升機就起飛了。高斯大聲道：「喂，我們上那兒去？」

　　那女郎笑道：「你可以自己看，我們飛得並不高。」高斯也無法知道是不是飛得高，因為向下看，甚麼也看不見，只是一片黑暗。直升機在黑暗中，大約飛行了兩個小時，總算看到了光亮。

　　第二章

　　那種閃動的光亮，一望而知是火堆所發出來的，直升機盤旋下降，那女郎的技術極其熟練，高斯大聲道：「喂，你好像甚麼都會！」

　　那女郎的回答，仍然是甜甜的笑容。直升機迅速下降，高斯緊握住座位上的扶手，等到直升機降落，一輛吉普車疾駛了過來。

　　那女郎先下了直升機，然後高斯下機，兩人一起登上了吉普車。在火堆的光芒照耀下，四周圍好像是一片荒野，遠遠有一種節奏很原始的音樂傳來，時斷時續，聽得不是很真切。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看來我好像成了神祕電影中的主角？」

　　那女郎道：「有一點像，不過電影中的畫面，往往不是真實的。如果在電影中，像我這樣的角色，總應該為了愛上男主角而犧牲的。」

　　高斯心中凜了一凜，道：「為甚麼？你是反派角色？」

　　那女郎笑著，不再出聲，吉普車顛簸很甚，駕駛者是一個膚色黝黑的年輕人，看來他的駕駛技術不是十分好，車子在急轉彎的時候，幾乎將高斯拋出車外。

　　幸好車子開了不到十分鐘，就停了下來，雖然黑暗，高斯也可以看出，車子是停在一幢用竹子搭成的屋子面前。屋子的地板，離地相當高，要經過一個竹梯，才能進屋子去。這種形式的屋子，高斯一點也不陌生，那是印支半島北部的苗人的居所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充滿了疑惑，道：「我在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那女郎道：「你最好不要知道，也不要多問，那對你有好處，我不會害你的。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十分惱怒，他這時的心中，著實後悔，自己不該聽那女郎的話，莫名其妙地來到了這裡。一切似乎是如此不可測，誰知道以後會發生甚麼事！

　　他開始考慮自己是不是能搶那輛吉普車逃走，可是他立即放棄這個念頭，因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。唯一可以肯定的，是他一定身在亞洲，可是不知道他在亞洲的那一個角落。強忍著心頭怒意，高斯下了車，和那女郎一起踏上了竹梯，那女郎在竹屋的門外停了一停，道：「高先生到了，我可以進來嗎？」

　　竹屋中傳來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，道：「進來！」

　　女郎推開門，先讓高斯進去，高斯一步跨了進去。屋中點著半明不暗的油燈，陳設很簡單，只有一些竹製的桌椅，一個中年婦人，坐在一張竹椅子上。

　　高斯一走進那間竹屋，略怔了一怔，那女郎也跟著走了進來。高斯已打量了那個中年婦人一下，看她約莫四十五、六歲，樣子十分普通，鼻子很扁，略嫌肥胖，衣著也很隨便。看起來，完全是一個在任何亞洲的城市中，都隨時可以看到的普通婦人，和帶他前來的那個女郎那種艷光照人的模樣，全然不同。

　　可是，那艷女郎對這中年婦人卻十分恭敬，而且看來還帶有一種畏懼的神色，道：「高先生已經來了，我可以走了麼？」

　　那中年婦人的聲音也不很動聽，聽來像是很疲倦，道：「可以，別急著回曼谷，我還有事。」

　　艷女郎應了一聲，即將門扣上。高斯心中充滿了疑惑，盯著那中年婦人，道：「就是你要見我？你是甚麼人？那些游艇、直升機，全是你的？」

　　高斯一連串問了好幾個問題，那中年婦女並不回答，只是道：「高先生，很抱歉叫你遠道跋涉，本來你是局外人，不關你事。可是，我們知道，李玉芳李小姐是你的好朋友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陡地一凜：眼前那中年婦人雖然貌不驚人，但是她行事的氣派，卻證明她絕不是一個普通人。而她一見面，就開門見山地提到了李玉芳。

　　高斯也多少有點組織能力，他立時將他所知的一些事組織起來：李玉芳在泰國公幹，李玉芳是高級警官，她的公事，自然是對付不法份子，而這個中年婦女又是因為他和李玉芳的關係才「請」他來的，那麼不問可知──高斯立時冷笑了一聲，道：「是，我雖然不是警方人員，但是對於罪惡，卻也不肯輕易放過！」

　　那中年婦女嘆了一聲，道：「高先生，李小姐因為要完成她的工作，闖進了我們的禁區──」

　　高斯一聽，不禁陡地焦急起來，連忙站起，道：「你們的禁區？你們是幹甚麼的？你們是──」

　　中年婦女順手在竹几上的花瓶中，取起一枝插著已經乾了的一種果子來。那果子看來，只有嬰兒的拳頭大小，果子的皮上，有很多直割痕條的，割痕呈深棕色，果子拿在手中，輕輕搖動，發出「刷刷」的聲響來，可知果中有不少乾了的種籽。

　　中年婦人將那乾果，遞向高斯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可認識這種奇妙的東西？」高斯接了過來，他一眼就認出來，是以他的手在發著抖，搖得乾果中的種籽，不斷作響。

　　高斯要花不少時間，勉力鎮定心神，才道：「罌粟果？你是……我是在……在……」

　　中年婦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是，你是在這裡，這裡算是世界上最出名的地區之一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立時望向門外，而且，立即向門口衝出了一步，那中年婦女立時道：「高先生，別亂來！我們錢多，所以，我們的武器，也是世界上第一流的。」

　　高斯轉過身來，望著那中年婦人，一時之間，實在不知道該說甚麼好。

　　那中年婦人又道：「這幾年，我實在已經沒有甚麼火氣了，像你和李小姐，幾乎破壞了我們在歐洲的整個組織，令得祁利先生背叛了我們，可是我仍然對你們很客氣，真的，太客氣了。」

　　高斯更是駭然，背脊上陡地起了一股涼意，伸手指著那中年婦人，然後又立即覺得不妥，連忙縮回手來，說道：「你，你就是亞洲──」

　　那中年婦人接上口道：「有人叫我亞洲老板，也有人叫我亞洲皇后。」

　　高斯「咕嚕」地一聲，吞下了一口口水。他和李玉芳一起在歐洲對付祁利先生的時候，高斯記得很清楚，李玉芳只說了一句「亞洲老板可能會不高興」，祁利就嚇得臉上變色，終於肯向警方供出一切。而祁利並不是甚麼善男信女，是一個大毒販！如今，在他面前，那個看來如此普通的中年婦女，就是亞洲皇后？

　　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。但儘管事情看來好像是全然令人難以相信，高斯的手心中也在冒著汗。亞洲皇后！她說得沒錯，她對自己的確是太客氣了！

　　亞洲皇后望著高斯，道：「我做事，不喜歡轉彎抹角。李小姐在我們這裡，我也沒有將她怎樣，可是我也絕不能就這樣放她走。所以，我找你來，將我的辦法告訴你，希望你能做得到。」

　　高斯的聲音苦澀，道：「甚麼……辦法？」

　　亞洲皇后道：「要你去說服李玉芳，加入我的組織。她替警方工作太努力了，那得不到甚麼。不如替我工作，我也正需要像她那樣身分的人，你去告訴她，只要她一答應，她就可以在瑞士銀行有一個密碼戶頭。那戶頭裡有一百萬美金，以後按年替她存入一百萬，有特殊的工作表現，數字當然還可以增加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道：「你好像不怎麼了解李玉芳。」

　　皇后有點怒道：「我了解人。她是不是人？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她當然是人，不過──」

　　皇后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那就行了，只要她是人，她就會接受我的條件，沒有人不喜歡錢的。」

　　高斯翻了翻眼，道：「如果這樣，你為甚麼不自己直接向她提出這些條件？你一定已經向她提出過了，而遭到她的拒絕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皇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。在她的臉色變得難看之際，這個樣貌普通的中年婦女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陰沉──那種神情，絕不是狠毒，也不是咬牙切齒，只是一種令人從心底感到透涼的陰沉。

　　第三章

　　皇后沉著臉，道：「是的，或許是我還未告訴她如果拒絕的話，結果會怎樣。你和她，都會在世界上消失，任何人皆不能救你們。我已經告訴過你，我們擁有配備精良的軍隊，不然，我們也無法生存。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又亂又驚，他吞了一口口水，皇后又道：「當然，你也會有好處，隨你提出來好了，你要甚麼，只管說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我……我只想見見李玉芳。」

　　皇后道：「當然我會讓你見她。」她一面說著，一面站了起來，走向一扇門，隨便一推，門就開了。

　　那扇竹子編成的門，看來是通向竹屋的另一個房間的，門推開後，裡面一片黑暗。皇后道：「進去！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疑惑，照說李玉芳落在他們的手裡，是不應該就隨隨便便囚禁在這裡的。但是皇后既然如此吩咐，高斯也就向內走去。

　　高斯才一跨進那間漆黑的房間，皇后突然伸手，在他的背後，用力推了一下。高斯猝不及防，被推得向前跌出了兩步，腳踏了個空，身子便陡地向下跌了下去。跌了約有三四尺，落在一個軟綿綿的墊子上，高斯正要站起身來，身子一斜，陡地又向下滑了下去。

　　高斯的身邊一片漆黑，甚麼也看不到，只是身子向下滑著，他想伸手抓住甚麼，可是觸手處，全是滑不留手的光滑木板，他只好一直向下滑著。照他的估計，他足足滑了有三十公尺，雙腳才抵到甚麼，發出「砰」地一下聲響，接著，眼前一亮，他的身子又向下落去，跌在地上，跌得好生疼痛。

　　高斯在跌下來之際，只依稀看出，那是一間陳設簡單的地下屋，等到身子跌定，他看到了李玉芳。李玉芳正坐在一張竹榻上，用十分惱怒的神情看著他，高斯跳起來，走向李玉芳，他得到的歡迎，是一下重重的耳光。

　　高斯撫著臉，大叫了起來，李玉芳的神情更惱怒，道：「你是天下最蠢的蠢人！只要用一頭母豬擦點粉在你面前走，你就會跟著母豬跳進火山口去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半晌，一時之間，他來不及去想李玉芳是如何知道，自己是被一個艷女郎引來的。他至少可以知道，李玉芳的發怒是為了甚麼，那倒令得他很高興，覺得這一下耳光捱得不冤枉，因為李玉芳一直對他很冷淡，而妒嫉總不是冷淡的表現了。

　　所以高斯一面撫著臉，一面道：「我是為了你，才跳進火山口的，你總不是母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怒道：「住口！」

　　高斯連忙停了口，道：「我才見到一個中年婦人，這女人……這女人真的是亞洲皇后？」李玉芳點頭，道：「是的，每年有數以百噸計的生鴉片，是經過她的指揮，在全世界各個角落銷售。」

　　高斯吞了一口口水，道：「她……她要我來說服你，加入她的組織，要不然，她就……就……就……」

　　高斯忽然變得口吃起來，因為他明知道他是不可能說服李玉芳的，而他更明白結果會是怎樣，想到此實在是，無法不令得他因為發抖而變得口吃。

　　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她將你看得太重要了，你去告訴她，你無能為力──」李玉芳說到這裡，也不禁苦笑了起來。因為就算高斯說他無能為力，他既然已經來到這裡，而且見過亞洲皇后，那麼，想要亞洲皇后就這樣放他走，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。

　　亞洲皇后就像武俠小說中的某一類絕代佳人一樣，誰也不能見到她的真面目，見過她的人，不是成為她的部下，就是得死！

　　高斯也知道李玉芳為甚麼突然間住了口，他著急道：「玉芳，你總得想想辦法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皺著眉，道：「你先將你的經過對我說一說。」

　　高斯雖然不明白李玉芳為甚麼要這樣問，但他還是將經過說了一遍，自然也提及了他在泰國警局，被人趕出來的那一段經過情形。

　　李玉芳嘆了一聲，道：「泰國警方是知道我的行蹤的，如果他們夠精明，當然也會設法跟蹤你。你的失蹤，可能引起他們的注意，那麼我們──」

　　高斯跟著道：「你的意思是，他們會找到這裡來？」

　　李玉芳站了起來，來回踱著步，這時高斯滑下處的暗門上，突然傳來了一下聲響。

　　隨著那一下聲響，一個圓型的金屬盒滾了進來，直滾到了牆角才停止。高斯忙走過去，李玉芳道：「別想入非非，那是他們送來的食物。」

　　高斯打開盒子，果然盒中只不過是幾個飯糰和一瓶水。高斯苦笑道：「想入非非？」

　　李玉芳冷笑道：「當然，你難道不想那個引你來這裡的那個美女，忽然倒戈相向，來救你脫險？」

　　高斯嘆了一聲，道：「玉芳，已經到了這種地步──」

　　高斯的話還沒有講完，李玉芳陡地向高斯作了一個手勢，示意他不要出聲，這時，自那暗門中，又傳來一陣聲響。不一會兒，一套擴音器吊了下來，傳出亞洲皇后的聲音，道：「高先生，是不是有成績？」

　　高斯並不回答，只是苦著臉，看著李玉芳。他的意思很容易明白：是不是可以假作投降，另外再想辦法？可是李玉芳已經奪過了擴音器來，用力一扯，在李玉芳扯斷電線之前，擴音器中，還傳來了亞洲皇后的一下憤怒的呼喝聲，接著便一切都靜了下來。

　　高斯聲音苦澀，道：「玉芳，我們就這樣……完了？」李玉芳並沒有反應，高斯來到暗門前，向上看著，那是一條相當長的斜管，管壁不知是甚麼質地，滑得完全無法留手，就算會「壁虎功」，也沒法爬牆上去，而除了這條斜管之外，根本沒有別的出路。

　　高斯還不死心，他用雙掌，用力貼在管壁上，再用雙腳支撐著，想令身子向上升去，但是根本無法上升一吋！

　　高斯轉過身來，望向李玉芳，李玉芳已在壁角倚著，坐了下來，閉上眼睛。高斯苦笑道：「玉芳，你怎麼養起神來了？我們要想辦法！」

　　李玉芳緩緩地道：「我看沒有辦法了！我估計，我們已經激怒了亞洲皇后，她會停止供應我們食物，由得我們餓死在這裡。我們所能做的，就是盡量利用這最後一次的食物和水來維持生命。等她以為我們已經死了時，如果我們還活著，那或者還有辦法可想。」

　　高斯想了一想，才明白了李玉芳的意思。李玉芳立時又道：「從現在起，最好別說話，盡一切可能防止體力的消耗。你也練過瑜伽術，我們要使自己進入幾乎冬眠的狀態之中，食物和水，由我來分配。」

　　高斯這才注意到，那隻圓盒子，已被李玉芳壓在她的身後了。高斯這時，一點也不餓，只是有點口渴，那還可以忍受。他也走到壁角，坐了下來，盡量令自己的肌肉放鬆，休息起來。

　　在開始的二十四小時，還可以忍受，李玉芳估計得不錯，再也沒有食物和水的供應，看來亞洲皇后完全不理會他們，由得他們去餓死了！在第一個二十四小時之內，高斯和李玉芳兩人，只吃了大約一盎司的食物，和一口水。

　　李玉芳說了一句話，那是在分配食物和水時說的，她道：「這是我們兩人一餐用量的食物和水，現在，我要使它們維持我們十天的生命，至少十天！」

　　高斯沒有抗議。

　　第四章

　　第二個二十四小時，第三個二十四小時，高斯也沒有抗議。到了第四天頭上，飢餓和口渴的那種難受的感覺，像是在啃嚙著他每一根神經。他實在忍不住了，哀求道：「玉芳，讓我……多喝一口水！」

　　玉芳閉著眼，根本不理睬高斯。高斯搖晃著，向李玉芳走過去，可是當他的手碰到那金屬盒子之際，被李玉芳凌厲的眼光逼了回去，不敢亂動。

　　第五天和第六天，高斯已經完全進入半昏迷狀態，他到了每天由李玉芳手中，接過那一小團早已經發臭的飯糰之際，放在可以噴出火來的口中，慢慢咀嚼著，變成了一口像沙一樣的東西。本來是可以用水吞下去的，但是他卻寧願忍著喉嚨的劇痛，將那一口東西乾嚥下去，然後再去享受那一口清水。

　　那一口水，他要讓它在齒縫中流過來又流過去，然後，才盡可能摒著氣，使那口寶貴的水，流進體內。

　　第七天和第八天，李玉芳和高斯兩人，已經衰弱不堪了，高斯簡直已經像死人一樣地躺著。他躺得如此像死人，以致他手腕上的自動錶，也在第八天停了。

　　從高斯的手錶停止運行那一刻起，他們完全不知時間了，高斯只覺得身子飄飄蕩蕩，像是有甚麼東西要和身軀分離，他心中在想，這種分離的感覺，一定就是臨死的感覺，靈魂和軀殼要分離了！

　　而當靈魂和軀殼分離之後，自然，死亡也已來臨了。高斯勉力抬起眼皮，向李玉芳望去，李玉芳看來也完全像是死人一樣，她已經不再坐著，高斯甚至看不到她胸脯有呼吸的動作。

　　這時，高斯的心中，被一種莫名的後悔佔滿了，他並不是後悔自己來到這裡，而是後悔一樣要死，為甚麼要多忍受那麼多痛苦！

　　本來，他和李玉芳，還很可以享受一下臨死前的歡樂，而現在，死亡越來越近，他就要這樣無聲無息地死了！

　　高斯一想到這裡，虛弱的身子，像是忽然燃燒了起來。他喘著氣，勉力扶著牆，站了起來，面頰發熱，扶著牆，在天旋地轉、頭昏眼花的情形下，一步一步，向李玉芳走了過去，李玉芳仍然一動也不動。

　　高斯來到了李玉芳的身前，手離開了扶住的牆，可是他的手一離開牆，就沒法站得穩，陡地向前，倒了下去，壓在李玉芳的身上。他還想掙扎站起身來之際，忽然覺得李玉芳的手，正在輕撫著自己的頭髮。

　　高斯實在想哭，他也真的在哭，只不過他體內水份的缺乏，使他根本沒有眼淚流出，只不過是臉皮的一陣抽搐。他看到李玉芳的神情也很迷惘，他想說話，可是張開了口，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。

　　就在這時候，在暗門外，突然又傳來了一下聲響，李玉芳用手點了高斯一下，睜大了眼睛，一動也不動，高斯忙也學著李玉芳的樣子。

　　暗門的聲響漸漸傳近，終於「砰」地一聲，暗門撞開。一個膚色黝暗的漢子，躬身走了進來，向高斯和李玉芳看了一眼，現出一種古怪的神色來，自衣袋中取出一隻小型的無線電對講機來，道：「這一男一女死了，這兩個大傻瓜！」

　　對講機中先傳來一下悶哼聲，接著便是亞洲皇后的聲音，道：「算了，你自己上來吧，將這地方放棄了，讓他們埋在這下面好了。」那漢子連一步也不再向前走，立時就轉身向暗門走去。

　　高斯覺出，李玉芳在那一剎間在推他的身子，想將他推開去，對那漢子有所行動。可是李玉芳實在太虛弱了，她根本推不開壓在她身上的高斯。

　　眼看那漢子就要走出暗門去，而只要那漢子一走，他們兩個人就完了！一想到這裡，高斯也不知那裡來的氣力，陡地站了起來，向著那漢子直撲了過去！

　　高斯所能做到的，也只不過是直撲過去而已，他一撲在那漢子的身上，身子就滾跌一旁，那漢子也被高斯一撲、跌倒在地。看來，是心中的恐懼害了他，他再也未曾想到他認為早已死了的人會向他撲來，是以倒地之後，他接連打了幾個滾，只求快點滾得離高斯遠一點。

　　而也就在他滾離高斯之際，他卻滾到了李玉芳的身邊，李玉芳咬牙切齒，手指用盡最後一分力，向他的咽喉之中直插了下去。李玉芳真正是用盡了最後一分力，因為當那漢子瞪著眼死去之後，她的手指竟無法再提得上來。

　　高斯勉力撐起身子來，李玉芳的手指，還深深陷在那漢子的咽喉之內，她叫道：「水！水！」

　　高斯幾乎是爬過去的，那瓶子中還有幾口水，他將瓶子的口，對準李玉芳的口，倒了一半進去，李玉芳在吞水之際，喉間發出難聽的格格聲來，然後才道：「你……喝，我們要逃出去，要有一點氣力。」

　　高斯也吞了那兩口水，和李玉芳互相扶持著，站了起來，一起來到暗門口，看到有一條長繩子，自那斜管之上，向下伸下來，直到門口。

　　李玉芳抓住了繩，向上攀去，高斯跟在李玉芳的後面。向上移動的每一吋，對他們來說，都像是生與死的掙扎，但是求生的強烈慾望，支持著他們，使他們在幾乎不可能的情形之下，一吋吋向上移動著，終於爬上了那道斜管，滾跌在竹屋的地上。四周圍十分靜，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，亞洲皇后曾說她已經放棄了這個地方，所有的人一定全撤退了。

　　高斯和李玉芳喘著氣，滾向門口，來到高斯見到亞洲皇后的地方。高斯撲向一壺水，大口喝著，又將壺遞給李玉芳。等到他們兩人，終於有氣力站直身子之後，他們推開門，向外看去，陽光刺目，正是中午，極目望去，一個人也沒有。

　　高斯望著李玉芳，李玉芳也望著高斯，兩人忽然一起大笑起來！

　　找到了食物，再向前走，雖然所經之處，幾乎全是森林和荒野，但是比起在那地窖中來，就無異是天堂了。三天之後，他們到達了公路，七小時之後，他們已被送進了設備第一流的醫院。

　　就在醫院中，高斯和李玉芳兩人，對著繪像專家，將亞洲皇后的樣子詳細地講了出來，由專家細心描繪，又在幾百組聲帶之中，找到了最接近亞洲皇后的聲音。這是國際警方所有的唯一有關亞洲皇后的聲音。

　　在醫院兩天，他們就出了院，高斯由泰國警方招待，住進第一流的大酒店。晚上，李玉芳還在和泰國警方研究資料，高斯一個人在酒店的頂樓酒吧中喝酒。突然，黝暗的燈光之中，一個穿著鮮綠色晚禮服的女人，向他走了過來。

　　高斯幾乎跳了起來，那種鮮綠色！

　　但是他立即看清，那是另外一個女人，不是幾乎要了他命的，在沙灘上遇到的那個。可是這個女人，卻也是逕自地向他走過來。

　　高斯拿著酒杯的手有點發抖，那女郎來到了他的身前，向他嫣然一笑。高斯變得有點神經質地喘起氣來，那女郎忽然伸手，將一樣東西放在高斯面前，在高斯還未定過神來時，已經翩然走了出去。

　　高斯忙將那女郎放在他面前的東西拿起來，那是一張折疊得十分整齊，而且折疊法十分特別的白紙。高斯將白紙拆開來，上面卻甚麼也沒有。高斯還以為酒吧中光線太黑，看不清楚，特地來到外面的走廊中，可是翻來覆去，白紙還是白紙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極其疑惑，就在這時，他看到電梯門打開，李玉芳走了出來，高斯忙迎上去，道：「玉芳，你可曾看到一個穿著碧綠晚禮服的女人下樓去？」

　　李玉芳「哼」地一聲，道：「你怎麼沒有跟下去？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揚了揚手中的白紙，道：「這女人，留下了一張白紙給我，就走了，也不知道她是幹甚麼的，真怪！」

　　李玉芳怔了一怔，將高斯手中的白紙拿了過來，張開，對著燈照了一照，道：「跟我來。」李玉芳急急走向電梯，高斯跟了進去，一直來到李玉芳的房間，李玉芳向高斯要了打火機，燃著了之後，在紙下燒著，不多久，白紙上就現出了字跡來。

　　等到白紙上的字跡全現出來之後，高斯和李玉芳一起看著，白紙上的字是焦黃色的，很潦草，字也很幼稚，像是小學生寫的一樣：「你們兩人真了不起，我很佩服，不過你們並沒有得到甚麼，我會找醫生去作徹底的整容手術，改到任何人認不出我本來面目為止，我們會有再相會的日子。」下面的署名，赫然是「亞洲皇后」。

　　李玉芳皺著眉，高斯攤手，道：「整容手術絕不是舒服的事，要忍受相當大的痛苦，我們總算有收獲。」

　　李玉芳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皇后不會放過我們！」

　　高斯笑道：「那怕甚麼，至多再將我們關在一起，如果再將我們關在一起，我一定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陡地瞪高斯一眼，道：「你一定怎樣？」

　　高斯聳了聳肩，作了一個鬼臉，道：「我還能怎樣，當然是聽你的指示。」

三、黑美人

　　第一章

　　櫥窗前圍著好些人，大都市中無所事事的人實在太多。那櫥窗中其實並沒有甚麼可看的東西，只不過有兩個店員，將一件衣服，自一個木偶的身上脫下來，使得那木偶看來變得赤裸而已。

　　但就只是那樣，也吸引了不少路人，而且還有人特地從對面馬路趕過來看。

　　那木偶是全身漆黑的一個美人兒，世上如果真有那麼美好胴體的美人兒，擠在櫥窗之前看一看，倒還是值得的，但是那卻只是一個木偶。

　　櫥窗中的兩個店員，除了木偶身上的一件粉紅色的貂皮大衣之後，將那件貂皮大衣，捧到了一個中年人的面前。

　　那中年人顯然不是當地人，看他的樣子，好像是遊客，他甚至只會說幾個英語單字。當他走進那家裝飾高貴的皮裘店時，他就用幾個不連貫的英文單字，表達了他的意思，他說：「我，要，那木偶，多少錢？」

　　他在講那幾句話的時候，還伸手向櫥窗中的那木偶，指了一下。

　　當時，兩個店員，著實用銳利的眼光，向那中年人打量了一下。直到肯定那中年人的衣著是最上乘的，和那中年人所戴的那隻白金錶，也價值不菲之後，她們才點了點頭，請那中年人坐下。

　　那倒絕不是這兩個店員勢利眼，而是那件粉紅色的貂皮大衣，著實名貴，如果隨便甚麼人走進來，伸手一指，就要脫下來給他看的話，那也太說不過去了。

　　一個店員，將那件貂皮大衣鄭而重之地捧到了那中年人的面前，另一個將櫥窗中的黑木偶，用一幅布，遮了起來，圍在櫥窗前的那些人，臉上都現出失望的神色，慢慢散了開去。

　　但是還有一個人，卻仍然站著不動，而那人雖然是站在櫥窗之前，然而他根本不是在注意那黑色的木偶美人，他的一雙眼睛，望著店中那中年人的身上。

　　這個人，他的身形很矮小，他給人的整個印象，使人聯想起一頭老鼠來。最像老鼠的地方，就是他的一對眼睛，眼珠骨碌碌地轉動著。

　　那店員拿著貂皮大衣，來到了那中年人的面前，那中年人卻大搖其頭道：「不，不，我不要這個。」

　　店員的心中有點氣惱，但是仍然維持著對顧客的禮貌，她道：「可是，剛才你說要木偶的衣服。」

　　中年人仍搖著頭，道：「不，我不要大衣，我是說，要那木偶，多少錢？」

　　那店員呆了一下，回過頭來，對另一個店員用本地話道：「黏線！」

　　另一個店員走了過來，說道：「先生，那木偶不是商品，它是不出賣的。」

　　可是那中年人卻十分固執，他仍然道：「多少錢？」

　　兩個店員很有些無可奈何，當然仍堅決拒絕著那中年人，道：「對不起，那是非賣品，如你需要，我們可以介紹一間專售木偶的公司給你。」

　　中年人呆了片刻，才道：「如果肯賣，請打電話到春花酒店，一三一○號房。」

　　中年人在說那句話的時候，聲音和神情，都顯得十分認真。可是那兩個店員，根本是將那中年人當作神經病，只盼將他早一點送出店門去，所以只是順口應道：「好，好，請。」

　　一個店員拉開了店門，那中年人從皮裘店中，走了出來，可是他走出店門之後，並沒有立即離去，仍然站在櫥窗前。

　　那時，木偶身上的布被拉下，一個店員又將那件粉紅貂皮大衣，穿在木偶身上。

　　那中年人看得十分出神，那個像老鼠一樣的人，也看得十分出神，但是，老鼠一樣的人的出神，顯然是假裝出來的。

　　因為他的一隻手，伸進了那中年人的口袋中。

　　看到這個動作的，可能只有一個人，那人是高斯，高斯一看到「老鼠」的手伸進了別人的衣袋中，他就大聲叫了起來，但是他只叫了一聲就停了口。

　　因為他知道人家是聽不到他的叫喚的，他雖然可以看到那種情形，但是他卻距離那家皮裘店十分遠，隔著一條馬路，而且，他在二十層樓上。

　　簡言之，高斯之所以會看到那「老鼠」的手伸進了那中年人的口袋之中，全是因為，他恰好將雙眼湊在一具倍數十分大的望遠鏡中之故。

　　望遠鏡的倍數是一百二十倍，在望遠鏡中，他甚至可以看清「老鼠」在得意地眨著眼。

　　「老鼠」這個人，高斯並不陌生，他的樣子像老鼠，所以他的綽號就叫「老鼠」，他是大都市中必然存在的人物：小偷兼扒手。

　　高斯和他認識，是高斯前兩年，正熱中於拍攝下層社會的生活照片之際，他和「老鼠」有過一星期以上的友誼。而這種友誼，以「老鼠」偷走了他一套價值不菲的攝影器材，變賣掉了而告終。

　　高斯並沒有看到那中年人走進皮裘店去的情形。因為他剛拿起望遠鏡來，他繼續看下去，又看到突然之間，「老鼠」的手中，多了一隻很大的黑鱷魚皮的銀包。然後，「老鼠」的身子突然縮了一縮，就像老鼠一樣地消失在人群中了。

　　那中年人根本沒察覺，還在怔怔地望著櫥窗。

　　高斯忙放下了望遠鏡，走出房間，下了樓，過了馬路，當他來到那皮裘店前的時候，那中年人仍然站在櫥窗前。

　　那中年人望著櫥窗中的那個木偶，面上現出十分難以形容的神色來。

　　高斯伸出手來，已準備去拍那中年人的肩頭，告訴他所遭受的損失了。可是，突然之間，他卻改變了主意。因為在那樣的情形之下，他如果去告訴那中年人，他的銀包已被人偷去了，那麼高斯自己就處在最大的嫌疑地位之中了。

　　高斯雖然是一個很熱心的標準市民，但是，他卻也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煩。

　　當他退開了一步之後，他心中立時想到了一個更好的辦法，他想，那中年人失了銀包，一定會去報警。而他則可以去找「老鼠」，只要找到了「老鼠」，就可以逼「老鼠」將偷到的東西交出來。

　　那樣，他要做的事，只是去找「老鼠」而已。

　　所以，高斯不但退開了一步，而且繼續退了開去，他轉進了橫街，截住一輛計程車。在過去和「老鼠」有友誼的時候，「老鼠」曾帶高斯到他的家中去過，高斯估計他沒有搬家，也估計「老鼠」得手之後，第一件事便是趕回家去，看看他究竟偷到了甚麼。

　　計程車在半小時之後，停在一條十分污穢的街道口上。那條街道，窄小得除了腳踏車之外，沒有任何車子可以開得進去。

　　高斯下了車，避開了迎面撞過來，拖著鼻涕，骯髒不堪的兒童。走了十來碼，到了一個黑漆漆的門口，從那門口望進去，可以看到一道十分陡斜的樓梯，在樓梯口，有一個人縮著身子，坐著。

　　高斯也不叫那人讓開，因為他知道叫也沒有用的，世界上只有一樣東西可令得這種人由死人變成活人，那就是海洛英。

　　高斯逕自在那人的身上，跨了過去，那人一動也不動，甚至連眼珠也不轉動一下。高斯踏上了那樓梯，他才一踏上去，樓梯所發出的那種不勝負荷的呻吟聲，就像是整座樓立即要塌下來一樣。

　　高斯一直向上走著，到了三樓。

　　第二章

　　三樓一共有四個門，高斯還記得，「老鼠」的住所，是左邊第一個門。他一伸手就推開了那扇板門，住在這種地方，有一個好處，那就是根本不必在門上下鎖，除非是神經病院逃出來的人，否則誰會來光顧這地方？

　　門內很黑暗，窗上積滿了灰塵，在厚的積塵上，畫了不少裸體女人，想不到「老鼠」還頗有些美術才能，畫出來的裸女居然各自姿勢不同。

　　房間大約只有七十平方呎，除了一張板床，和一股難聞的氣味之外，沒有別的甚麼了。

　　高斯掩上了門，就在板床上坐了下來，等著。

　　他沒有等多久，就聽到木樓梯上有人走上來的聲音，高斯連忙站起來，站到門旁。

　　來的果然是「老鼠」！

　　「老鼠」突然推門進來，他一進門，一揚手，便將那銀包，拋到了床上，然後，他手舞足蹈地唱著，道：「手到啊……拿來……」

　　他才唱了一句，高斯已經道：「老鼠，別唱了！」

　　「老鼠」的反應之快，實在出乎高斯意料之外，他竟然一個轉身，「呼」地向門外衝出去，他撞在門上，但是那扇門卻被他撞了開來。

　　門一撞開，他人也飛了出去，接著，便是轟轟隆隆一陣響，「老鼠」一定已從樓梯上，疾滾了下去，高斯連忙向門外看去。

　　只見「老鼠」滾到地上，一躍而起，已經奔得看不見人影。

　　事情會有這樣的結果，實在是高斯絕對料想不到的。他呆了一下，轉過頭，看到那隻皮包還在床上，他心想，只好自己將那隻皮包，交給警方了。他一面便想著，一面走過去，取起了那皮包。

　　高斯才取起了皮包，皮包中便跌出了許多東西，那證明「老鼠」在偷到了這只皮包之後，曾經將皮包中的東西拿出來檢視過，但是又做賊心虛，唯恐被人發現，是以並未照原來的次序放好。

　　高斯將那些東西撿了起來，其中有薄薄的一疊美鈔，但是卻全是大面額的，光那一疊的數字，已十分可觀。除了鈔票之外，則是幾張名片，名片上，這位失主的名字是韋奇。除此之外，還有一些票據等零星物。

　　高斯希望可以在皮包中發現那位先生的地址，但是他卻失望了。他不能將皮包送還給失主，自然只好將之交給警方。反正有了那中年人的名字，警方要找到他，應該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，如果他是一個遊客的話，那就更容易得多了。

　　高斯在「老鼠」的房間中，並沒有停留了多久，他將皮包中的東西，全塞進了皮包中，然後，出了房門，向樓梯下走去。

　　當他下那可怕的木樓梯之際，那吸毒者抬起頭來，看了他一眼，但仍然一動也不動，高斯也毫不猶豫地在他的頭上，跨了過去。

　　高斯穿過了那條小巷，一連走出了三條馬路，他的身上，仍然彷彿沾染著那陋巷中的那股霉味。

　　他招了一輛計程車，來到就近的警局，將經過的情形，約略說了一遍，值日警官記下了他的姓名住址，留下了那皮包，高斯就離開了那警局。

　　離開警局之後，高斯沒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，他只是在想，自己若是要藉機會見李玉芳，這倒是一個好機會。

　　可是，李玉芳在警方的地位相當特殊，她主理的全是一些最困難的疑案。像「老鼠」偷了一個中年人的一隻皮包，這類的小事，如果去找李玉芳的話，那麼，就算李玉芳不怪他的話，他自己也會覺得不好意思。

　　高斯回到自己的事務所中，處理一些日常事務，又拿起那具望遠鏡，向街上看去。這一次，他看到那皮裘店前，圍著許多人。那些人圍著，像是在看甚麼熱鬧，有好幾個警員在維持秩序。

　　由於皮裘店前的人實在太多，是以高斯也未能確切看到，究竟是出了甚麼事。但是他卻看到，皮裘店的櫥窗玻璃碎裂了，那當然是發生了意外。

　　在一個大都市中，擊破櫥窗玻璃，搶走櫥窗中的東西，那樣的事，是絕計不值得大驚小怪的。但是皮裘店櫥窗內陳列的東西，居然也有人會搶，那實在是十分奇怪的事情了，高斯想要下去看個究竟，但恰好他約好的一個人來找他，他自然要照顧自己的業務。等到那朋友走了之後，他再用望遠鏡向下看去，皮裘店前的人，已經完全散去了。

　　但是，還有兩個警員站在門口，令得高斯大是高興的是李玉芳也在！

　　高斯忙放下了望遠鏡，大步衝了出去，下了電梯，又衝過了對面馬路。當他穿過馬路之際一輛警車駛到，遮住了李玉芳，高斯叫了一聲，但是警車離去，李玉芳卻已上了車走了。

　　高斯呆在那皮裘店前：心中大是愕然。皮裘店的鐵門已經拉了下來，從鐵閘的小鐵門中，這時正有兩個店員，走了出來。

　　高斯向那兩個店員望了一眼，順口問道：「被人搶走了甚麼東西？」

　　那兩個店員望了他一眼，高斯立即又補充道：「我是記者。」

　　那兩個人搖了搖頭：「一個神經病，打破了櫥窗，甚麼也不搶，搶走了那模特兒。」

　　另一個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那模特兒做得很動人，或許他是一個心理變態的人，也說不定。」

　　高斯一點也不覺得那有甚麼好奇怪，因此他沒有搭腔，那兩個店員也不說甚麼，自顧自的離了開去。高斯因為未曾見到李玉芳，心中很不愉快，一個人在路上踱了片刻，才回到停車場，駕車回家去。

　　他整個晚上，好幾次想和李玉芳通電話，但是拿起電話，卻又放了下來。因為，他實在沒有甚麼找李玉芳通電話的藉口。

　　就在他猶豫不決時，電話鈴忽然響了起來。高斯拿起電話，他突然聽到李玉芳的聲音，在那片刻間，就像在做夢一樣！

　　「高斯，是你麼？」李玉芳的聲音十分清脆，「為甚麼不出聲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是我。」高斯連聲回答著：「因太意外，所以我呆住了。」

　　「為甚麼意外？」

　　「我好幾次想打電話給你，但是還沒有決定，你的電話倒來了。」

　　「有甚麼事情？」李玉芳問。

　　「沒有甚麼，那是很傻氣的事。」高斯乘機巧妙地表達自己的心意：「我看到你在那家皮裘店門口，可是等我奔過馬路時，你已上了警車走了，那使我心情不愉快，一直到現在聽到了你的聲音。」

　　李玉芳靜了約有十幾秒，未曾出聲，然後，才聽得她問：「高斯，今天下午，你曾送了一隻皮包到警局去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，這樣的小事，你怎會知道的？」

　　「本來我是不應該知道的，可是我們找到了那失主，他是一個遊客，兩天前才從東京飛來，他住在春花酒店，那是很豪華的地方。」

　　高斯感到莫名其妙，因為李玉芳雖然說了這些，但是仍然是一件小事！

　　不過，當高斯繼續聽李玉芳說下去之後，他就覺得，事情很不簡單了。李玉芳繼續道：「我們找到了他的住所，可是進房間去的警員，卻發覺他已死了。」

　　「噢？」高斯忙問：「謀殺！」

　　「還很難決定，警員敲門，很久沒有人應，而酒店的侍者又肯定他在房間中，警員命侍者開門進去，發現他倒斃在浴室門口，太陽穴中槍，在他的手中，握著一柄槍，看來像是自殺的。」

　　「有甚麼值得懷疑之處？」

　　「那槍上套著滅音器，沒有一個自殺的人，是會怕他自殺時的槍聲被人聽到的。」李玉芳說：「所以，請你到警局來一趟，你是如何得到那皮包的詳細經過，希望你能提供給警方。」

　　「好，我就來。」高斯放下了電話。

　　十五分鐘之後，高斯到了警局的會議室中，除了李玉芳之外，還有兩個高級警官，高斯詳細地敘述著一切的經過。

　　一個高級警官立即道：「皮裘店？李警官，下午，不是鬧市中的一家皮裘店，出現了一件怪案子麼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三個人合力，以十分純熟而迅速的手法，打破了櫥窗，一個人駕跑車，兩個人衝進了櫥窗，搶走了一個黑色的木偶模特兒。那個模特兒的價值是兩百美金，他們卻拋下了在模特兒身上所穿的那件價值四萬美金的貂皮大衣。」李玉芳敘述著案情：「可是我們看不出兩件事中有甚麼聯繫。那兩件事，或者說成三件事，看來的確不像有甚麼聯繫的。」

　　那三件事是：（一）一個叫韋奇的遊客，在酒店中離奇死去；（二）一個外號「老鼠」的扒手，在皮裘店前，扒走了韋奇的皮包；（三）皮裘店被人搶走了一個模特兒。

　　然而這三件事，卻全是在同樣的兩點上發生的，那兩點就是：（Ａ）皮裘店；（Ｂ）叫韋奇的遊客。

　　從那樣看來，這三件事，似乎又不是沒有關係的。高斯皺起了眉，他忽然道：「我看，可能有關，當我看到那中年人的時候，他才從皮裘店中走出來。」

　　李玉芳忙道：「我們應該向皮裘店的店員查詢，看看這個叫韋奇的人，到皮裘店去做甚麼？」

　　「這個人，他的身分是甚麼？」高斯忍不住問。

　　「他是一個大商家。」一個高級警官回答：「但是那只是他表面的身分，他實際的身分如何，我們正在進行調查。對了，那兩位店員，李警官，你現在就去如何？警方有他們的地址。」

　　李玉芳抬頭看看掛在牆上的鐘，已經十一時半了，雖然這時候去見那兩個店員晚了一些，但為迅速了解案情，自然不可能等到明天的。

　　李玉芳站了起來，點點頭，道：「你的事情完了，謝謝你，高先生。」

　　高斯也只得站起來，當他和李玉芳走得最接近的時候，他低聲道：「玉芳，我和你一起去見那兩個店員，好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搖頭道：「不好，那不合我們工作規矩，你不是警方人員。」

　　「可是消息卻是我提供的。」高斯抗議著：「難道一點也不能通融？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起來，道：「你剛才只是問我好不好，沒有問我是不是可以通融通融一下，自然是可以的，但是你不能多說話。」

　　高斯大是高興，忙道：「一定，一定！」

　　他們一起出了警局，不多久，便來到那兩個店員的住所，那兩個店員共租一個房間，李玉芳和高斯到的時候，他們已睡覺了。

　　第三章

　　房東在他們的房門上，敲了好一會，才將他們叫醒。他們都穿著睡衣，走了出來。看他們睡眼矇矓，一臉不情願的樣子，實在好笑。直到李玉芳向他們表露了她的身分，那兩個人的精神，才振作了起來。

　　他們不等李玉芳發問，便道：「店中發生的一切事，我們已和警方全說過了。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，夜深了還打擾你們。」李玉芳客氣地說，將那中年人的照片拿出來，「這個人今天曾到過你們店中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那兩個店員揉了揉眼，定睛向那照片看了看，道：「是的，他……，這人精神好像有些問題。」

　　「他來買甚麼？」

　　「他來買那黑木頭人──就是被人打破櫥窗，搶走了的那個。」一個店員回答。當他講到這裡的時候，突然停了一停。忽然間，他叫了起來，道：「我明白了，李警官，我明白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揚了揚眉道：「你明白了甚麼？」

　　那店員興奮得在客廳中轉了幾個圈子。高斯、李玉芳、房東與另一個店員都用十分懷疑的眼光望著她，不知她發了甚麼神經。

　　那店員轉了好幾個圈，大概是覺得天旋地轉，所以一下子便倒在沙發上。但是她臉上的神色，仍然十分興奮。她叫道：「你們看過偵探小說沒有？」

　　那店員用這樣的問題來問李玉芳，簡直可以說是一種侮辱，因李玉芳的責任很重大，不少疑難的案子全是她負責偵查破案的。甚至對高斯來說，這樣的問題，也令得高斯很不自在。

　　因為高斯不但喜歡偵探小說，而且，他還創作過不少偵探小說，頗得好評。高斯已經想到那店員為甚麼要這麼問了，這證明高斯的偵探小說知識十分豐富，他道：「我知道你想到了甚麼，你想到一篇福爾摩斯的偵探小說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那篇小說講，一個匪徒將一粒稀世的黑珍珠，藏進了一個石膏頭像之中──」

　　那店員的話還未曾講完，李玉芳已經揮著手，打斷了她的話頭，道：「行了，那位先生自然未曾買到那模特兒，他又說了些甚麼？」

　　那店員的話頭被李玉芳打斷，她現出了十分不高興的神色來，一聲不出。

　　另一位店員道：「他還給了我們一個地址。說是如果肯賣了，就通知他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謝謝你們合作。」

　　她已講出那樣的話來，那證明她已想告辭了，另一個店員忙道：「李警官，那人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他死了。」李玉芳簡單地回答著。

　　那店員陡地一呆，像是受了很大的打擊一樣。高斯心中動了一動，但是繼而一想，任何人聽到突如其來的死訊，總不免要驚愕的，是以他也未曾再想下去。

　　那時候，李玉芳已向門口走去。當他們兩人一起來到路上時，高斯問道：「玉芳，那店員剛才提起那篇偵探小說，你為甚麼不讓她繼續講下去？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高斯，你知道負責一件案子實際偵查任務的人，最怕哪一種人？」

　　「不知道。」高斯搖了搖頭。

　　「最怕的就是偵探小說迷。」李玉芳道：「每一個偵探小說迷，都幻想自己就是小說中的大偵探，以為可以無往而不利，遇上那樣的人，真是有理也講不清，所以還是快些打斷他的話最好。」

　　聽得李玉芳那樣說，高斯的臉上，也不禁有了一陣熱辣辣的感覺。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樣的一個「偵探迷」。李玉芳的話，多少損及了高斯的自尊心。

　　高斯紅著臉，道：「我倒認為那店員的話很有道理，據我看來，那黑色的模特兒，顯然是幾件怪事的主要關鍵，這模特兒一定有古怪。」

　　李玉芳斜睨著高斯，道：「依你看，那黑美人有甚麼古怪的？」

　　「誰知道？」高斯揮著手，「或許在模特兒中，藏著許多鑽石，或許在模特兒的身上，有著祕密情報，說不定還有一組密碼，可以在瑞士銀行中提出一筆鉅款來……」

　　「或許是墨索里尼的寶藏，隆美爾名畫的線索，也全在那模特兒的身上！」李玉芳格格地笑著。

　　「你認為不可能麼？」高斯瞪著眼。

　　「高斯，」李玉芳說：「那一切，全是小說和電影中的題材，實際生活中的案件，往往是十分平淡無味，並不如此多姿多彩的。」

　　「我不認為那樣，我認為實際生活，一定比小說和電影中的更多姿多彩。」

　　李玉芳沒有和高斯再爭論下去，她只是淡然一笑，道：「你一定要那麼想，那也沒有辦法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那麼，你認為這幾件事，還不夠怪麼？一個外國遊客，要買一個木偶，而他又死在酒店中，那木偶卻又被人搶走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沒有出聲，只是低著頭向前走著，高斯跟在她身邊，午夜的街道上十分寂靜，他們兩人的腳步聲，聽來十分響亮。

　　他們兩人走過了兩條街，李玉芳才道：「高斯，你也該休息了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這件案子就這樣算了麼？」

　　「當然不，你的話很有道理，那黑美人木偶，是一切怪事的主要關鍵。我要去調查它是甚麼廠出品的，也調查皮裘店是何時購入的，更要詳細追查它是被甚麼人搶走的，我還有許多重要事要做。」

　　高斯明白李玉芳那樣說的意思，李玉芳是在表示，這一切事，全和高斯無關了。

　　高斯嘆了一聲，道：「那麼，如果有了消息，請告訴我，我看這件案子，一定有十分複雜的內容。」

　　李玉芳點了點頭，他們就在前面的岔路分手，高斯一個人慢慢向前走著。

　　他的心中十分亂，因為他不住在想著。那黑美人木偶，究竟有甚麼古怪，才會使那中年人去購買，又惹得人去將它搶走？

　　高斯走到了街角處，略停了一停，就在這時，他突然看到，有一個人匆匆地向他走過來，那人是直向著高斯走來的。

　　當他走到高斯近前處的時候，高斯也已看清，那人正是兩個店員之一，但卻並不是那偵探小說迷。

　　高斯揚了揚眉，那店員來到高斯面前，搓著手，道：「先生，你不是記者麼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高斯回答。

　　「剛才那位小姐，真是警官？」那店員又問。

　　「當然是，她是高級警官。」高斯的心中十分疑惑，因為夜已很深了，那店員沒有道理又追出來的，除非她有著十分重要的事。

　　那店員嘆了一口氣，道：「那樣說來，她講的都是真的了，那個要向我們買模特兒的中年人，已經死了。他……他是怎麼死的？」

　　高斯心中又是一動，因為那店員對這中年人表現的關切太過份了。

　　高斯心中急速地轉著念，他裝著很不在乎地說道：「是啊！他死了。至於他是怎麼死的，警方沒有詳細公布，我也不知道，你有甚麼事情想找他？」

　　「不，不，」那店員的臉上現出十分慌張的神色來。接著又道：「我有甚麼事找他，我根本連認識也不認識他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已經可以肯定，那個店員的心中，一定有甚麼十分難以啟齒的事，但是高斯也知道，自己越是追問，他一定越不肯說。

　　所以，高斯只是淡然道：「我也只不過隨便問問而已。你特地出來找我，就是為了這件事麼？」

　　那店員現出一個十分尷尬的笑容道：「記者先生，照你看來，那個模特兒的身上，有甚麼祕密，為甚麼那中年人要出高價買它？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陡地一動。因為剛才那兩個店員對李玉芳所說的，只是那中年人要買這模特兒，並沒有說「高價」收買。

　　但是現在那店員的說法卻不同，她說「高價收買」那自然是不同的。

　　高斯沉聲道：「他說可以出多少錢？」

　　「兩萬元！」那店員脫口而出，但她話一說出口，便立時後退一步。

　　高斯冷笑了一聲。那店員說溜了嘴。然而，她話已說出了口，如何還收得回去？高斯連忙向前逼近了一步，道：「剛才你為甚麼不說？」

　　那店員的神情，狼狽之極，她忙道：「我……也不知道，我是說……那只是我一個人知道，我的同事他不知道那模特兒如此值錢。」

　　高斯厲聲道：「我問你為甚麼不對李警官講？」

　　那店員面如死灰，道：「那是我在事後打電話到酒店去問那人，他究竟可以出多少錢，那人回答我，他最高可以出兩萬元，對我們當店員的人來說，是一個很大的誘惑……」

　　那店員講到這裡，高斯已經明白了，他已經明白那搶劫案是怎麼一回事了。

　　那搶劫案果然和這個遊客有關，而且是那個遊客直接引起的，那個店員聽得那模特兒可以賣到兩萬元的高價，於是她就製造了劫案。

　　那些打破櫥窗，搶走模特兒的人，自然就是那店員的朋友了。

　　高斯在無意之間，有了這個發現，他心中的高興，實在是難以形容。的確，對一個薪金微薄的店員來說，兩萬元是一個十分大的誘惑，所以那店員才製造了這件劫案。而當她在李玉芳處，聽到那外國遊客韋奇的死訊時，她心中的失望，也是可想而知的。

　　因為，除了那遊客之外，自然不會再有甚麼人，用那樣的高價，去購買那模特兒了，那模特兒的正常價格，只不過幾十元而已。

　　高斯還不知道為甚麼那個叫韋奇的遊客，要以兩萬元的代價去買一個那樣的木偶黑美人，但是他卻肯定一點：那是有原因的。

　　基於這一點，他又可以肯定另一點：關鍵一定是在那個黑美人上。

　　是以，他接著問道：「原來你犯了法，現在又沒有買主，那正是偷雞不著蝕把米了！」

　　那店員哭喪著臉，道：「是的……我出了三百元，請那幾個人來行事，現在……我自然收不回那三百元了，唉，我真倒楣！」

　　高斯冷笑著，道：「三百元，那真還是小事，我看你至少要坐三個月牢。」

　　那店員的面色顯得十分蒼白，她突然向後退了一步，但是高斯根本不給她任何逃走的機會，她才一退，高斯一伸手，便抓住了她的衣襟。

　　第四章

　　那店員立時哀求起來，道：「先生，別去告發我……我坐牢不要緊，但坐完牢出來，我就完了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不告發你，那也可以，但你如果要我保守祕密，就要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
　　「我答應，我答應。」那店員連聲說。

　　「那模特兒在甚麼地方？告訴我。」高斯連忙逼問。

　　「就在我……一個朋友家中。」

　　「帶我去。」高斯搖著那店員的身子，那店員連連點頭。

　　深夜要找計程車，已不是十分容易，他們一起走出了一條街，才見到一輛，然後，十分鐘後，他們在一條相當冷僻的街道邊停了下來。

　　那條街道，一列全是貨倉，傍著貨倉高大的牆，有十幾間簡陋的屋子，全是用木板和鋅鐵皮搭出來的，那店員將高斯帶到其中一間前，搖著那扇門。

　　當那店員搖著那扇門的時候，整間屋子都像是要倒下來一樣，發出驚人的聲響來。屋門立時被打開來，一個人打著呵欠，探出頭來，看到了那店員，立時道：「亞黃，現在甚麼時候？」

　　那店員忙道：「那模特兒呢？」

　　那人再打著呵欠，然後伸手，向屋子的一角，指了一指，高斯看到了那模特兒，靠木板放著。那實在是十分普通的一具模特兒，只要在鬧市漫步，十分鐘之內至少可以看到幾十個之多。

　　高斯推開了兩人，走了進去，那人嚷叫了起來，道：「喂，你是甚麼人？亞黃，他是何方神聖？」

　　高斯來到了模特兒前，一手將那模特兒提起，轉過身來，衝著那人，惡狠狠地道：「小子，你的事被人發現了，如果你不想坐牢，那最好閉上鳥嘴。」

　　那人吃驚地張大了口，果然不再出聲。高斯一直向外走去，他還真怕那兩個人追出來，他自然不是敵不過那兩個人，而是怕在和那兩個人的打鬥中，那模特兒會四分五裂，會失散了藏在其中的十分重要的東西──高斯堅信這一點，不然那樣的一具模特兒，決不會值兩萬元！

　　但是那兩個人並沒有追出來，載他們來的那輛計程車，還停放在街邊。高斯打開了車門，先將那模特兒放進去，自己才進了車廂。

　　那司機轉過頭來，用一種十分奇異的眼光望著高斯，但是他卻沒有說甚麼。

　　二十分鐘後，高斯已到家中，他將那具模特兒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，然後，開亮所有的電燈。

　　他先仔細端詳著那模特兒，看了好一會，才將那模特兒的手和腳，拉了下來。

　　那時，他在做的事，如果有個視力不佳的人，從對窗望過來，一定以為他在支解一個黑美人。

　　那模特兒是用軟塑膠做成的，手、足、手臂、大腿和全身分離之後，內部是空心的，高斯用手電筒小心照射著空心的部份。

　　他希望能發現一巷縮影軟片，一些紙張，或是一些別的東西。可是，他卻甚麼也沒有發現。

　　高斯嘆了一聲，又將那模特兒的頭拉了下來，那模特兒有草一樣的頭髮，頭拉下來之後，高斯又仔細檢查著頭的內部和身體內部。

　　他足足忙了一個多小時，終於，他攤開手，仰臥在床上，他實在已非常疲倦了，他躺在床上，根本一動也不想動。

　　但是，他的心中卻在迅速地思索著，他自然不肯承認自己已做了一次傻瓜，因為那個叫韋奇的遊客，決計不會無緣無故，出兩萬元的高價來買一個模特兒的！

　　但是，那模特兒的祕密，又是在甚麼地方呢？

　　他又突然伸出手去，拉住了那模特兒的頭髮，將整個頭都提到了面前，大聲問道：「喂，你為甚麼值兩萬元？」

　　自然，那模特兒如果會開口回答他的話，那才真是好笑極了！他一揚手，正想將那模特兒的頭，向外遠遠地拋開之際，門鈴突然響了起來。

　　高斯突然楞了一下，在那一剎間，他真疑心，以為自己聽錯了。但當他定了定神後，門鈴又響了起來，他看了看鐘，已經是凌晨兩點了。

　　甚麼人會在這個時候找他？高斯站了起來，將門打開，兩個警員首先走了進來，跟在那兩個警員後面的，是李玉芳和另一個警官。

　　四個人一起走進來，那警官便道：「在這裡，果然是他。啊！已經被拆散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不要緊，只要在就好了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玉芳，你們怎知道那模特兒在我的手中？那店員──」

　　高斯還未曾講完，李玉芳已經道：「那店員向警方自首了，高斯，你那樣做，是犯法的！」

　　「犯法？」高斯叫了起來道：「如果不是我，你們根本不知道這件劫案是誰幹的，你們自然也找不出那模特兒來，我犯法？」

　　「自然是，作為良好的市民，你應該立即通知警方，而不應該自己行動！」李玉芳嚴肅地說。

　　高斯仍然不服，道：「如果不是我識穿了那店員的陰謀，她怎會去自首？她不去自首，只怕你們再也找不到那模特兒。」

　　高斯的話，說得十分理直氣壯，李玉芳也沒有再和他爭下去，只是微微一笑，抬起頭來，這時，那警官和兩名警員已將那模特兒的各部份拿著，走出了門口。李玉芳道：「對不起，深夜來打擾你了。」

　　高斯還未曾來得及再說甚麼，李玉芳已向後退了開去，出了屋子。

　　高斯「嘿」地一聲，自嘲似地攤了攤手，也不脫衣服，熄了燈就向床上一倒，他實在太疲倦了，是以一倒床上，就睡著了。

　　等他睡醒時，已是滿屋子都是陽光了。他揉一揉眼，站起來，又將昨晚的事，仔細想了一遍，心中仍然十分不高興，匆匆洗了臉，到了事務所中。

　　他忙了幾個小時，當他有時間進午餐時，他打了一個電話給李玉芳，道：「你昨晚拿走那模特兒，在它身上，發現了甚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的聲音，十分動聽，雖然高斯的心中有幾分怪她，但是聽了她的聲音之後，那幾分惱意，也就完全不知到何處去了。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發現了一項大祕密，高斯。」

　　「那是甚麼？」高斯忙問。

　　「真的很抱歉，我們也不知道。我們接到命令，不准詢問有關這項祕密的內容，而事實上，我們也無法知道那祕密的內容，因為我們沒有那種設備。」

　　「是甚麼意思？」高斯不明白。

　　他聽到了李玉芳的笑聲，李玉芳反問他道：「你昨天晚上詳細檢查過了，發現了甚麼？」

　　「甚麼也沒有。」高斯十分沮喪的說。

　　「當然你不會找到甚麼，除非你是一等一的專家。」李玉芳說。

　　「玉芳，你別賣關子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我們昨晚，在到你家裡來之前，才得到情報方面的通知，那模特兒的身上，的確有十分重大的情報，情報錄成錄音帶──」

　　「模特兒身上沒有任何錄音帶。」高斯說。

　　「有的，錄音帶是很纖細的，雜在模特兒的頭髮中，那是他們的情報運送方法。但這次卻出了錯，弄錯了一個模特兒，韋奇是奉命來查的，但很不幸他卻死在另一方的間諜手中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半晌，才道：「是不是？我早就說，那是一件曲折的案子，間諜案。」

　　「算你說對了。」李玉芳不再爭辯。

　　高斯放下了電話，又望向窗外，從望遠鏡中看出去，皮裘店中又有一個「黑美人」站著了。

四、閃電天

　　第一章

　　戲院大廳中擠滿了人，離最後一場放映完畢，已經十分鐘了。往常，在最後一場散場後的十分鐘，戲院附近早已冷清清地，一個人也沒有了。今天晚上，也不是發生甚麼大事，只不過正在下著大雨。

　　雨勢之豪，像是天漏了一樣，雨水嘩嘩地打在路燈下早已發白的路面，即使是一出去，就鑽進計程車車廂中，身上也早已濕了一大片。

　　在戲院門口，計程車也不再守秩序，「叭叭」的喇叭聲再加上爭先恐後的咒罵聲，亂成了一片。

　　高斯用力從人叢中擠了出來，當他衝出戲院之際，恰好一道閃電，自天而降，當閃電打下的一剎間，地面上的一切，都成了青白色。

　　那實在是使人驚駭的，或許未曾有人注意，在那一剎間，所有的人，都幾乎是停止活動的，電光照在臉上，泛現出一片十分詫異的青白。

　　高斯也呆了一下，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雷聲，高斯在隆隆的雷聲中，冒著雨，向對面馬路奔了過去。等他奔到對面馬路時，他已感到自己的內衣，也因為被雨衣濕透而緊貼在他的身上。

　　他在一家店鋪的門口，略停了一會兒，這場大雨不知會下到甚麼時候才停，而對高斯來說，現在再找地方避雨，也是沒有意義的了。因為他的身上早已濕透，所以他在略停一會兒後，從容地向他停事的地方走去。

　　本來，正是盛暑季節，可是在午夜時分，全身濕透，而且大雨還不停地灑下來，高斯也不禁有一陣冷得簌簌發抖的感覺。

　　他不由自主，加快了腳步，他的車子停在離戲院不遠的一條橫街上，只不過是步行兩分鐘的時間。然而在那兩分鐘之中，他每一腳踏下去，鞋子中就「吱」地一聲，有水射出來。

　　高斯終於來到了他的車子旁邊，打開車門，坐進去，抹著臉上的水。

　　那條街道十分僻靜，除了嘩嘩的大雨聲和隆隆的雷聲之外，聽不到甚麼特別的聲音。高斯剛將車鑰匙插進匙孔，就聽到一聲尖叫聲。

　　那是一種十分尖銳的呼叫聲，而且，這當然是一個女人的叫聲。

　　高斯突然一呆，連忙探頭向上望去，他根本無法看到甚麼，因為當他仰起頭來，急驟的雨點，向他的臉上打下來，使他連眼也睜不開來。

　　本來，高斯不打算再去探究了，但是就在那一剎間，他突然又聽到了同樣的尖叫聲。

　　那時，恰好沒有雷聲，在兩聲中聽來，那尖叫聲十分真切，好像就在他停車的那一邊的建築物樓上傳下來的。

　　高斯出了車子，他一直仰著臉向上，竭力想弄清楚那尖叫聲是從甚麼地方傳下來的，他仍然看不清甚麼，只看到閃電接連閃耀了幾下。

　　在那幾下閃電中，高斯看到許多淌著雨水的玻璃窗，而在其中的一個，高斯依稀看到有一個黑影，高舉著雙手，他的手中像是握著甚麼東西。

　　而另一個黑影，在撲向那高舉雙手的黑影。

　　然而，那只是短短一剎間的事，至多不過二十分之一秒，接著，便是一陣震耳欲聾的雷聲。

　　雖然，那兩個黑影出現的時間相當短，但高斯已經看清楚，那是在那幢建築物的四樓的一個窗口，高斯只呆了幾秒鐘，他已決定衝上去看個究竟。

　　他奔進了那幢屋子，向樓梯上衝去，一面跨著樓梯，一面抹著臉上的雨水，直奔到四樓，他看到四樓有兩個居住單位。

　　他無法知道剛才看到黑影的那窗口是屬於哪一個單位的，是以他只好按著兩個居住單位的門鈴，那兩個居住單位是這街二十二號與二十四號。

　　二十二號先有人來應門，門上的一個小方格打開，一個男人凶神惡煞地向外望，看到了高斯，惡狠狠地問道：「甚麼事？」

　　「剛才我聽到有女人的尖叫聲，」高斯忙說，他必需不斷用手抹去臉上的雨水，才能看清對方，「是你們這裡發生了甚麼事？」

　　那男人怒道：「我們這裡沒有甚麼，你還是回家去看看的好，你家裡一定死了人！」

　　那男人一講完，「砰」地一聲，便將那小方格關上。高斯碰了一鼻子灰，啼笑皆非。但是他仍然不灰心，再去按二十四號的門鈴。

　　足足過了兩分鐘，門上的小方格才打開來，高斯看到了一張十分艷麗的臉。

　　那是一個約莫二十三、四歲的女郎，披著長髮，妝化的十分濃，她的神色，多少有些驚惶，她的衣衫不整，整個肩頭，幾乎都裸露在外。

　　那女郎用一種懷疑的眼光，打量著高斯，高斯連忙用同樣的話，再說了一遍。

　　那女郎自始至終，未曾出聲，在高斯講完之後，她只是搖搖頭，便關上了那小方格。

　　高斯站在門外，苦笑了一下，攤了攤手，他在埋怨自己多事，如果不多事的話，他在這時候，早已回到家中，換上乾淨衣服躺在床上了！

　　高斯再抹去臉上的雨水，在他準備下樓時，他聽到二十四號的門突然打開的聲音，就轉過身來。

　　門只打開兩三吋，從打開的門縫中看進去，可以看到那女郎只穿著一件十分短，質地十分薄的襯裙，在襯裙內，她幾乎沒有穿甚麼。

　　門還未曾全部打開，還有一條鐵鏈連著，那女郎的聲音在發顫，她道：「先生，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？」

　　高斯吸了一口氣，他在考慮，是否應該多事呢？還是根本不理。

　　如果他抱定主意，根本不理的話，他只消轉過身，走下樓梯就是了。

　　但是高斯不是那樣的人。事實上，如果他是那樣的人，他剛才也不會上來了。而且，他可以肯定，那位女郎如此穿著，而來求陌生人幫忙，她所遭遇的麻煩，一定十分嚴重。

　　所以，高斯幾乎立即點頭道：「可以的，但是小姐，你遭遇到了甚麼麻煩？」

　　「請進來！」那女郎拉開了門鍊，打開了門。

　　高斯走了進去。

　　當他在那女郎的身邊走過時，他的心不禁怦怦跳動起來。

　　那女郎的身材，極其健美，而她身上的襯裙又如此之薄，襯裙內，幾乎沒有別的甚麼，高斯看了，自然不免有點異樣的感覺。

　　那女郎也感到高斯的目光，她的身子略縮了縮，道：「請進來，在臥室中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小姐，如果屋子中只有你一個人的話，那麼我──」

　　那女郎急急地道：「不，他們全在臥室中。」

　　高斯略為放心些，一個那麼艷麗健美的女郎，本來是絕對沒有甚麼可怕的，但是事情實在太蹊蹺突兀了，使得高斯不能沒有防範之心。

　　高斯跟著那女郎，向臥室走來，他趁機打量一下那不算很大，但是裝飾佈置得相當奢華的起居室。從那種俗氣的程度來看，高斯推測那女郎不是舞女，就一定是別人的外遇。

　　到了臥室門口，那女郎推開了臥室的門，高斯向臥室內看去，一看之下，他整個人都呆住了！

　　剛才，那女郎說「他們全在臥室中」，倒一點也沒有說錯。在臥室中，雖然有兩個男人，只不過他們都在正常人不應該在的地方。

　　他們之中的一個，倒在床前，身子仰躺著，另一個，則跌在床腳邊，身子縮成了一團，床腳邊的那個男人，身上只穿著一條內褲。

　　第二章

　　如果不是仰躺著的那人，胸前近心臟部份插著一把刀，濃稠的血，正從刀柄處流出來的話，那麼，高斯還可能以為那兩人是喝醉了酒。

　　但是現在在這樣的情況下，即使是白癡的話，也可以看出這裡發生過極不尋常的事。

　　高斯忙走向前去，俯下身，在那個男人的鼻端，伸手探了探，以他的經驗而論，那兩個男人，全已死了。那女郎說「他們全在臥室中」，但他們卻全死了！

　　高斯站起身來，望著那神色蒼白的女郎，道：「小姐，你唯一的辦法，便是去報警！」

　　高斯講完那一句話，那女郎發出了低呼聲，但是她的低呼聲卻並不十分真切。因為那時，正閃起幾道強烈的閃電，令得屋中的燈光，看起來也暗了許多，而接著便是隆隆雷聲。

　　那女郎立時來到了高斯的身邊，她急促地道：「先生，不要報警，只要你幫我的忙，你幫幫我，我……甚麼都可以給你。」

　　她整個身子，那時幾乎都向高斯靠來，抬著頭，高斯猜她是個舞女或外室，並沒有猜錯。因為只有那一類「職業」女性，才會在如此情形下，在一個陌生人前，突然現出這樣的媚態來。

　　她還在道：「我也有錢，先生，我可以給你好多錢。」

　　高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，她將頭仰得更高，等待著高斯去吻她。

　　高斯並沒有吻那女郎，他握住了她的手臂，只是為了將她身子推開些。同時，他道：「小姐，除了代你報警之外，我不能幫你做甚麼。」

　　「可以的！」那女郎的手在微微發抖著，但是她卻力持鎮定，「譬如說，你可以代我將他們兩人搬出去，搬到較遠的地方，然後你再回來，我會等著你。」

　　那女郎又作出一個十分誘惑的神態來，高斯不免有些心動，但是眼前的這種誘惑，還未到使他放棄為人原則的地步。

　　所以，他皺著眉，道：「小姐，這兩個人死因不明，你有極大的嫌疑，如果再私自將屍體搬出去，那麼，你的罪更大了。我決不會幫你犯罪，也不會讓你再有第二次找人幫你犯罪的機會。」

　　高斯在最後一句話上，加強語氣，因為他感到即使是他，要抵受那女郎如此俏麗的臉龐，和那麼動人的胴體的誘惑，也十分困難。如果他離去的話，那女郎一定不費甚麼力量，就可以找到另一個人，願意替她做搬運屍體的事情。

　　那女郎的臉色，在聽到高斯如此講之後，變得很難看。她緩緩地吸了一口氣，令得她豐滿的胸脯，挺得更出，而她的身上，幾乎是沒有穿甚麼衣服的，這大概是她的最後努力了，她問：「你非報警不可？」

　　高斯堅決地道：「是！」

　　那女郎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那請你代我撥電話。你看，我的手在發抖，我……甚至不能打電話了。」

　　高斯早就打定了主意，就算對方不讓自己報警，他也非報警不可，現在她既然那樣說了，高斯自然立時向電話走去。

　　電話在床頭櫃上，高斯跨過了一個死人來到電話前，俯身去撥電話。

　　可是，他才撥了一個號碼，他的後腦上，已受了沉重的一擊！

　　那一擊是來得如此沉重，以致高斯在受了一擊之後，根本連抬起頭來的機會也沒有。在剎那間，他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，耳際「嗡」地一聲響，身子便已向前傾跌下去。

　　他最後的感覺是，當他全身向前跌去時，撞倒了放在電話旁邊的相框，那相框所鑲的，正是那女郎的一張發出十分動人的微笑的相片，高斯只覺得那女郎的臉在他的眼前，突然擴大，擴大得像是無邊無涯一樣，接著，他便甚麼感覺也沒有了。

　　※

　　當高斯受到那一擊而昏過去之際，他甚至還來不及產生疼痛的感覺。

　　但是，當他從昏迷中清醒過來時，他的後腦，所傳來的陣陣劇痛，就像是有一塊燒紅的鐵在炙烙著他一樣。他的腦後有著烙紅的鐵，但是他的身子，卻像是浸在冰中一樣，冷得發抖。

　　同時，似乎還有許許多多怪異的聲音，在他的四周圍傳進他耳中。一時之間，高斯也無法明白，那究竟是甚麼聲音，而他感到最清晰的，是不斷有水在往他的身上潑來。

　　高斯終於清醒到可以睜開眼睛來了，而當他一睜開眼睛後，更令得他大吃一驚。有兩股強光，正在向他照射過來，同時，他聽到有一個人驚呼了一聲，道：「看，有一個活的，」

　　到了這時候，高斯已完全看清楚，自己是在甚麼地方，也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。

　　他躺在馬路邊上，天還在下大雨，不斷地有閃電和雷聲。馬路邊靠近人行道處，積水有三四吋深，他的身子就浸在那些積水中。

　　而在他面前的，是三四個穿著雨衣的警察，向他照射過來的強光，發自警察手中的手電筒，在他的身邊，另外還有兩個人，也浸在水中。

　　那兩個他的「同伴」，自然是在那女郎家中見過的那兩具死屍。而他，是在被擊昏過去後，和那兩個死人，一起被人拋出來的！

　　當然，高斯絕對無法知道是誰將他拋出來的，因為他在昏迷過去之後，直到這時，才算是恢復了知覺。

　　高斯在那警員的驚呼聲中，掙扎著坐了起來，他全身都濕透了，那種濕膩膩的感覺，真不好受。但是比起腦後的疼痛來，倒又不算甚麼了。

　　他發出一陣陣的呻吟，一個警員連忙過來，將他扶起來，這時，「嗚嗚」的警車也傳了過來，高斯用十分大的力氣，才說出一句話來，道：「快，快到那女郎的家中去！」

　　扶住他的警員將鼻子湊近他的口，想聞聞他的口中是不是有酒氣噴出來。

　　但是，高斯根本沒有喝酒。

　　警車停下，幾個警員一起跳下來，另外兩個人，已被證實死亡。事情變得嚴重起來，幾個警員圍住了高斯，生怕他跑掉。

　　高斯忍著腦後的疼痛，將經過的情形，說了一遍。可是每當閃電亮起，在電光閃耀之中，他所看到的，都是表示不信任的臉。

　　高斯最後，只好指著後腦道：「你們不信，看我的後腦，我……還受著傷！」

　　他實在支持不下去了，一個倒栽，又向地上跌去，兩個警員將他扶上警車。在這以後，一直到高斯舒舒服服，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為止，他都處在半昏迷的狀態中。而當他躺到床上之後，醫生大約又替他注射了鎮靜劑，所以他昏沉沉睡了過去。

　　在他再次醒過來時，病床中已然是陽光普照了，高斯翻了一個身，發現自己是在病房中，昨天晚上發生的事，他已全都想起來了。他覺得他的體力也恢復了，是以他一下子就在床上坐了起來。

　　病房中有兩名武裝警員，那兩名警員，一看到高斯坐起來，便現出一副十分緊張的神態來。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現在，我可是受拘押麼？」

　　他一開口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很沙啞，在講話的時候，喉嚨也有隱隱作痛的感覺。

　　那兩個警員並不回答，其中的一個，連忙對著無線電聯絡機，道：「李警官，他醒來了。」

　　高斯不再出聲，他已經知道誰會來看他，他可以向李玉芳說明一切，自然不必再對那兩個警員，多費甚麼唇舌了。不到一分鐘，李玉芳已經推開了病房的門，走進來。

　　第三章

　　李玉芳進來後的第一句話就道：「高斯，這次你真惹下大麻煩了！」

　　高斯急急地說道：「我有甚麼麻煩？」

　　「兩個人死在你的身邊，一個是頭部受毆擊而死，另外一個是被刀刺死的。」李玉芳的神情很嚴肅。

　　「那不關我的事，和我不相干。」高斯分辯著。

　　「看你怎樣對法官去解釋。」李玉芳皺著眉，「那柄兇刀，就在你的上衣袋中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半晌，攤開手，道：「玉芳，你說我像是殺人的兇手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嘆了一口氣，道：「高斯，你對我講這些話，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的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們找到了那女郎沒有？」

　　「甚麼女郎？」

　　「唉，」高斯用拳敲著床，「昨晚在雨中，我就叫那些警員去找那女郎，但是他們卻不肯去，現在去，只怕已經晚了。但如果那女郎認為我已死了的話，她可能還在那裡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雙眉，蹙在一起道：「地址呢？」

　　「就在戲院後面的那條街……我記不起門牌號碼，但是我可以帶你們去，那兩個死人是在她臥室中，我也是被她擊昏過去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用疑信參半的眼光，望了高斯半分鐘，才道：「你可以行動了麼？」

　　「就算不能行動，我也要去。」高斯著急地道：「昏倒在街上，總比背上了謀殺兩個人的嫌疑好得多。」

　　高斯站了起來，當他才一站起的時候，他還有一點天旋地轉的感覺，但當他走出病房時，已經和平時沒有甚麼兩樣了。

　　高斯是在李玉芳和大隊警員的「陪同」下，離開醫院，又來到昨晚出事的那女郎的住所。

　　在門外，李玉芳不斷按著鈴，沒人應，在破門而入之後，所看到的是一片凌亂，屋子中根本沒有人。

　　警員立即展開搜索，那女郎雖然走得匆忙，但是她卻走得十分徹底，因為屋中根本沒有任何可以證明她身分的東西留下來！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，警員向四鄰去調查，調查的結果，對高斯是稍有幫助的，證明這屋子，的確是有位十分艷麗的女郎居住的。

　　而據鄰居說，那女郎的職業，大概是女人最原始的職業。因為經常有不同的男人，在她的屋中，進進出出，令人側目。

　　但是，對於高斯所稱那兩個死人，原來在屋子中的這一點，卻找不到任何佐證！

　　雖然高斯是李玉芳的好朋友，但是在那樣的情形下，李玉芳也愛莫能助，高斯又被帶回醫院，受到更嚴密的看守，一直到了下午，李玉芳才又來到，她的神色比第一次來的時候，更加嚴肅。

　　高斯一看到李玉芳，便迫不及待地自病床中欠身而起道：「怎麼樣，言明我是無辜的了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望了高斯半晌，道：「你將你昨天晚上的事，再說一遍，從頭到尾說一遍。」

　　高斯有點不耐煩，他揮著手，道：「我已講了不止一遍，為甚麼還要講！」

　　李玉芳並沒有告訴高斯，為甚麼還要他講一遍。她只是用十分堅定的語氣道：「你再講一遍，高斯，我以警官的身分，命令你再講一遍！」

　　高斯嘆了一聲，他用十分不耐煩的語調，將他昨天晚上，冒雨來到車邊之後的情形，詳詳細細，又講了一遍。李玉芳一聲也不出，只是用心地聽著。

　　只不過高斯可以看得出，李玉芳的面色，越來越難看，當高斯發現李玉芳面色變得十分難看之際，他曾停了一停。

　　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講得有甚麼不對之處，他只知道自己全是照事實在講述著，所以在停了停之後，他繼續講述著他的遭遇。

　　然後，他道：「好了，我昨晚的全部經過，就是那樣。如果說我有殺人之嫌，那是天大的冤枉！」高斯以為，當自己那樣說了之後，李玉芳定會深信自己是無辜的了。

　　可是李玉芳的神色，卻更加難看。她俏麗的臉上，充滿了如此嚴肅的神情，那是高斯從來未曾見過的，高斯以前，總不免懷疑，像李玉芳那樣美麗，那樣討人喜歡的女郎，怎麼可能成為一個好警官？但是現在，看到了李玉芳如此嚴肅的神情後，高斯絕不再懷疑了。

　　高斯沒有出聲，因為他知道，李玉芳這時，正在對他的話作判斷，但是高斯料想不到，李玉芳竟會作出如此令他吃驚的判斷！

　　李玉芳沉默了足足有兩分鐘之久，才一字一句地道：「高斯，你是一個卑劣的說謊者！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呆，一時之間，他甚至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，他張大了口，好一會，才道：「玉芳，你……你在說些甚麼？」

　　「我說，你是一個最卑劣的說謊者。」李玉芳的話絲毫也不留情面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也不禁十分惱怒了。他本來是坐在床上的，這時，他突然跳了起來，手叉著腰，道：「李警官，你以為你是一個警官，就可以隨便出言侮辱別人麼？」

　　自從認識李玉芳以來，高斯可以說，從來也未曾用那麼重的語氣和她說過話，但這時，高斯卻實在有了忍無可忍的感覺！

　　高斯氣勢洶洶，他以為李玉芳在考慮了一下之後，一定會向自己道歉的。

　　卻不料李玉芳取出一隻十分小巧的錄音機來，她揚了揚錄音機，道：「你剛才說的一切，我全都錄下來了。」

　　「那又怎樣？我說的是實話！」

　　李玉芳望了高斯幾秒鐘，她的那種眼光，就像是高斯是無可救藥的人一樣。然後，她將那具小錄音機放在桌上，調弄了一下，錄音機中，開始播出了高斯的聲音。

　　高斯在道：「我在聽到了叫聲之後，抬頭向上看去，剛好有閃電，閃了一閃。我看到一個窗口中，有兩個黑影，一個雙手高舉著，不知道舉著甚麼，另一個向他撲去……」

　　李玉芳突然按下了一個鍵，冷冷地道：「你聽到這段話了沒有？」

　　「自然聽到了，」高斯理直氣壯地回答：「那是我自己說的，何必再聽一遍。」

　　「高斯！」李玉芳叫高斯一聲後，停了片刻，「你還不承認自己在說謊麼？」

　　如果在高斯面前的，不是李玉芳，而是一個男警官的話，高斯可能已忍不住心頭的怒意，而一拳揮過去了。但這時，他只是「哼」地一聲，道：「承認甚麼，當時的情形，就是這樣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聲音十分冷峻，她的話也說得十分緩慢，她道：「高斯，你在說話之前，為何不想一想，在窗外亮起的閃電，如何會使房間中的人映在窗中，給你看到所謂兩個黑影？」

　　高斯聽了，不禁陡地一呆。

　　剎那之間，他的腦中，亂到了極點。

　　他立即感到，李玉芳說得對，在窗外亮起閃電，是決不可能看得清楚房間中的情形的。照自己的敘述看來，閃電應該從房間中亮起，才會使自己看到房中的兩個人，黑影映在白紗窗簾上。

　　然而，閃電又怎會從房間亮起？

　　但是，高斯自己卻又知道，自己所講的，全是實話。當時他所看到的情形，的確是那樣的！

　　高斯張大了口，他知道自己真的陷進了困境中。他不但和那兩個死者躺在一起，而且，兇刀還在他的衣袋中！

　　而最糟糕的是，他的敘述，雖然是事實，但是其中卻出現了這麼大的一個「漏洞」，而他絕沒有法子來解釋這個「漏洞」的由來。

　　高斯呆住了，作聲不得，李玉芳嘆了一聲，說道：「高斯，我真為你可惜。」

　　在那剎那，高斯不是感到可惜，他只是感到後悔。他想到，昨天晚上，如果他答應了那女郎的要求，那麼他非但不會有甚麼事，而且還可以成為那女郎的入幕之賓，渡過一個風光綺旎的晚上。

　　而如今，他卻成了一個謀殺的嫌疑犯！

　　李玉芳一直望著他，高斯心中亂得很，好一會，才苦笑著道：「你……相信我殺了那兩個人？我根本不認識他們！」

　　「我可以不相信，但是首先，你要將昨晚上的全部事實都告訴我。」

　　「我已經講過了。」高斯大聲嚷叫著。

　　「我要聽的是事實，而不是你捏造出來的故事。」

　　「那是事實！」高斯聲嘶力竭地叫著。但是，他卻沒有再叫下去，因為他知道，這時他叫得再大聲也沒有用，李玉芳根本不會相信他的。

　　在高斯一生中，可以說從來也未曾有過如此可怕的經驗。那真是太可怕了，他明明講的是事實，但是卻令得他自己也難以自圓其說！

　　他雙手捧著頭，頹然在床上坐了下來。

　　李玉芳站了起來，道：「高斯，你考慮一下，甚麼時候你願意講實話了，就立即通知我。」

　　「你們，」高斯苦笑著，「你們為甚麼不去找那女人？為甚麼不去找她？」

　　「我們正在找她，但是我不妨告訴你，在警方對你的敘述，根本不表示信任之際，是不會出力去找那女人的。」

　　高斯在那剎間，心中已有了決定，他的決定是：他自己去找那女郎！

　　當他一想到這一點後，他幾乎不再考慮別的，因為他的敘述，完全是事實。但是其中卻有著那樣的「漏洞」，他實在是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，根據現有的證據，他已可以被送上電椅了！

　　高斯突然站了起來，他雙手揚起，向李玉芳的頭頂，擊了下去。李玉芳在剎那間，臉上的神色，又驚又怒，但是她絕未料到高斯會向她進攻，否則，別看高斯如此強壯，一旦動手真還不是李玉芳的敵手。

　　第四章

　　李玉芳頭上挨了沉重的一擊，身子一側，便昏了過去。高斯一伸手，在李玉芳的腰際，將她的佩槍，拔了下來，然後，他又輕輕地在李玉芳的臉頰上，親了一下。在不到一分鐘之間，他已犯了三項大罪：毆打警官、奪取警槍、非禮女警官。

　　但是為了洗脫謀殺罪名，高斯卻也顧不得那麼多，只好如此了。

　　他將手槍放進褲袋中，整理了一下衣服，在門外，有兩個武裝警員看守著。高斯忙將門關好，又退回來。

　　他察看了幾個窗口，選了一個附近有水管的窗口，攀了出去，順著水管，向下滑了下去。有好幾個人看到高斯從水管上滑下，但是當他們大聲叫喊之際，高斯已經落地，滾下了一個小山坡，向前發足狂奔而出，離開了醫院。

　　高斯在轉過幾條街後，立時慢了下來。他招了一輛計程車，當然他不敢回家，也不敢回到他的事務所去，他只求遠離醫院！

　　然後，他買了一支黑色炭筆和一本速寫簿，他是一個攝影家，也曾受過良好的美術訓練，在一家餐廳中，他憑著記憶將那女郎的樣子畫了出來。

　　等到他自己認為滿意了，才捲起畫像，開始他的查訪工作。

　　他肯定那女郎一定是舞女，或者是在酒吧工作，從她的美貌程度看來，她一定很出名，而且也不會是在蹩腳的舞廳或酒吧中工作的。

　　雖然這樣一來，尋找的範圍已窄了許多，但是這是一個大都市，在那麼多的舞廳酒吧中，尋找一個人，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而更困難的是，高斯本身，還要逃避警方的追蹤。

　　高斯是在天色入黑之後開始調查，但是，當他從第三家餐廳走出來，還全然不得要領之際，他已經發現有兩個便衣探員，跟在他的後面了，高斯急急穿過一條小巷，避開那兩名探員，卻一不小心，撞上一個人。

　　那人站在門口，當高斯撞中她的時候，她立時破口大罵了起來，那一連串罵人的話自她的口中，像噴泉一樣噴了出來，直聽得高斯目瞪口呆。

　　高斯在足足三分鐘之後，才喘過氣來，那個罵他的，是一個女人，她還在罵著：「賤種，十元八元也沒有？想摸女人，跟本姑娘進來，讓你摸個夠！」

　　高斯吸著涼氣，陪著笑，向著那看來還很動人，但罵起人來，卻是如此驚人的女人，低聲下氣地道：「對不起，小姐，我只是走得太匆忙，撞了你一下，不是存心……」

　　高斯也難以講出一個「摸」字來。可是那女人卻一挺胸，道：「還說不是？剛才你的手，就按在我這地方，你還說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實在不知所措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。而在對面的一個陰暗角落裡，忽然有人陰聲怪氣地道：「或者，他是想試試你是不是真材實料，才好幫襯你。」

　　高斯抬頭看去，只見講話的是一個口中銜著香煙，身材很瘦削，一條長褲緊包著腿的小流氓。

　　那女人發出了一聲怪叫，就急衝了過去，而那小流氓立時縮進了陰暗的角落之中。

　　高斯以為他自己可以沒有事了，他連忙急急向外走去。可是，他才走出了一步，便聽到那女人一聲大喝，道：「站住！」

　　高斯不禁又急又怒，如果不是他自己正在逃避著警方人員，他如何會給人家呼來喝去？這時，他多少有些虎落平陽之感，他剛站定了身子，那女人的手，便從他的背後，突然拍了過來，「拍」地一聲，將高斯手中握著的那張紙，搶了過去。

　　高斯吃了一驚，忙道：「你做甚麼？」

　　那女人並不理會，側著頭看看紙上畫的人，她忽然笑了起來，道：「原來你是畫畫的？」

　　高斯沒好氣地說：「不，我不是畫畫的，我是個攝影師，拍照的。」

　　那女人一聽，忽然瞪大眼睛。當她不是手叉著腰罵人，而只是瞪大了眼表示她的驚奇時，她看來相當動人。那女人望了高斯半晌，突然「格格格」地笑了起來，她笑得十分邪門，令得高斯覺得十分不自在。因為那女郎這種莫名其妙的笑，是聽了他是個攝影師之後，才發出來的。

　　高斯十分熱愛他攝影師的職業，是以他有點不能忍受那女人的訕笑。

　　他瞪著眼，道：「怎麼了？攝影師有甚麼不對？」

　　「你──」那女人伸出一隻手指，指著高斯的鼻尖，她的神情更邪：「你上次替阿鳳與那印度鬼拍的那套照片也不錯啊！難為你不吃醋，阿鳳說你肯替她……是不是真的？」

　　那女郎臉上的邪門神情，實在令高斯吃驚，而那女郎的話，高斯聽了也臉紅。然而，高斯實在是莫名其妙，不知道那女郎何以要對他說這些話。

　　但是高斯畢竟是頭腦十分靈活的人，他立時想到那女郎是認錯人了！

　　然後，他立即問自己：那女郎將自己當作甚麼人了？她口中的那個阿鳳，又是甚麼人？

　　高斯的腦中十分亂，他皺著眉，道：「你在說甚麼？」

　　那女郎又笑了起來，這次她笑得更邪門，道：「你別抵賴了，有一次，阿鳳喝醉了酒，甚麼都講了出來，她說你像狗一樣。」

　　高斯「哼」地一聲，道：「誰是阿鳳？」

　　那女郎撇了撇塗得閃閃生光的嘴，學著高斯的口吻，道：「誰是阿鳳？你倒問得好，手中拿著她的畫像，卻在問誰是阿鳳！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陡地一動，道：「你認識……阿鳳？」

　　那女郎「哈哈」笑了起來，這一次，她笑得十分放肆，她越來越大聲，高斯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臂，那女郎斜著眼望著他，道：「幹甚麼？你想我也說你像一條狗？」

　　高斯忍住心頭的怒意，道：「你那樣說，你以為我是甚麼人？」

　　「你？自然就是阿鳳養的那個攝影師，阿鳳的眼光不錯啊，你樣子還很得女人的歡喜。」那女郎一面說，一面用手指戳著高斯的面頰。

　　高斯不禁啼笑皆非，他想說些甚麼，但是突然之間，他的腦中陡地一亮，他捕捉到了一個極其重要的關鍵。這個關鍵，是足以令李玉芳相信他的敘述是真的，而不是捏造的！

　　那個妖媚的女郎叫阿鳳，阿鳳養著一個男人，那個男人是拍照的。

　　據眼前那女郎所說，那拍照的還拍過阿鳳和印度鬼的照片，那麼……

　　高斯突然鬆開了那女郎的手臂，向前奔了出去，那女郎大叫了起來，但是高斯只當沒有聽到，他飛快地向前奔著，過了一條馬路又一條馬路。

　　最後，他在街角的電話亭前，停了下來，整件事情，他都有解釋了。

　　他必需先向李玉芳解釋一切，他在電話亭前，站了一站，拉開門，走了進去，然後咬著牙，撥了警局的電話，找李玉芳聽電話。

　　他等了大約一分鐘，便聽到李玉芳的聲音。

　　當他聽到李玉芳的聲音時，他自然而然，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為來，在他的額下，不禁冒出了冷汗，他的聲音也有些發顫。

　　李玉芳接連問了兩次「是誰」，他才道：「玉芳，是我，高斯。」

　　李玉芳呆了半晌，她的聲音，倒是異乎尋常的平靜，她道：「是你，很好，你快到警局自首。高斯，現在你來了，你的罪名，只不過是在拘留中逃逸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他的罪名絕不止這些，他曾打擊李玉芳，將她擊昏了過去，他還奪走了李玉芳的佩槍，而槍現在正在他的身邊。

　　但是李玉芳卻沒有提起這些來，這表示甚麼？這表示李玉芳根本未曾對任何人說起這些事來。

　　高斯的聲音更顫抖，因為他的心情極為激動，他道：「玉芳，我可以證明我的敘述都是事實，我也知道那女郎叫甚麼名字了。」

　　「到警局來。」李玉芳的聲音依然平靜，「到警局來，我會替你安排的。」

　　高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好，我立刻就來！」

　　高斯走出了電話亭，剎那間，他覺得無比的輕鬆，他甚至吹著口哨！

　　十五分鐘之後，在兩名警員的陪同下，他走進了李玉芳的辦公室，李玉芳請兩位警員出去，才道：「高斯，我的槍呢？」

　　高斯忙將槍取出來，道：「我……我沒有用過。」

　　李玉芳也不檢查，將槍放進了抽屜，道：「聽你說你的理由。」

　　「玉芳，那女人叫阿鳳，她有一個讓她養著的男人，那個男人是拍照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不出聲，顯然她還未曾想到其中的關鍵。

　　「你還想不到？」高斯急急地說：「阿鳳是舞女，她甚至拍過春宮照片。如果她帶了一個客人回家，他們正在親熱，那男人突然拍照，他們可以利用照片，來獲得不少的金錢。」

　　李玉芳突然在辦公桌後站了起來。她望了高斯約有幾秒鐘，才道：「我明白了，那亮光一閃，使你看到窗口有兩個黑影，那一閃不是閃電，而是照相機的閃光燈！」

　　「正是！正是那樣！」高斯興奮地回答。

　　李玉芳也興奮地踱著步，道：「現在整件案情，也差不多了，阿鳳的客人看到突然有人拍照，自然跳了起來，要搶照相機，於是那拍照的高舉起照相機來，那客人順手抓了一把刀，拍照的急了，又按下了鍵，拍了一張照──」

　　「那就是我看到的情形，一個男人高舉著雙手。」

　　「是。然後，那客人一刀刺死了拍照的，拍照的用照相機打中了那客人的頭部──我們快去找那個叫阿鳳的女人。不過，你還得暫時留在拘留所中。」高斯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。

　　※

　　高斯和李玉芳在公園的長凳上坐了下來，李玉芳望著草地，過了好一會，才道：「事情和我們所料的一樣，那叫阿鳳的女人，一被我們找到，她就害怕得不得了，拚命說那兩個人不是她殺死的，是兩人互相殺死對方的。她曾尖聲叫喚，也喝不住他們，後來，你就去敲門了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是的，我是先聽到她的尖叫聲，才抬頭向上看去的。」

　　「現在，警方控告她的罪名是私移屍體，她還有一個同謀，是她臨時找回來的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，她本來是想找我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又呆了半晌，才道：「高斯，這個叫阿鳳的女人很漂亮的。」

　　高斯點頭道：「可以那麼說。」

　　李玉芳忽然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高斯，現在你明白為甚麼我不將你擊昏我，搶走警槍一事報告上級，而只說你在我不小心時溜走的麼？」

　　高斯如果不知道，那麼高斯可以說是白癡了。如果高斯知道了，而回答出來，那麼他就是個傻瓜。他如果點頭表示知道，那麼他是個庸人。高斯全不是，所以，他低下頭，在李玉芳隱泛紅暈的臉頰上，輕輕吻了一下！

五、古墨

　　第一章

　　高斯走進這幢陰沉沉的巨宅，心中就有一種很不自在的感覺，這種古老的巨宅，現在已經很難見到了。這是一幢真正的園林大屋，從圍牆外望進去，根本看不到裡面有多少房子，只覺得林木森森之中，有紅牆綠瓦掩映而已。就算進了大門，看到的也只是樹木。

　　這樣的環境，應該是一所古廟才是。但是高斯知道，那是一所住宅，而且還是很著名的住宅，住宅的主人商大慶，是著名的富豪。

　　商大慶的上代，做過大官，在清朝的時候，做到封疆大吏，財富自然多，所以在蓋了這樣一所巨大的屋宅後，就子子孫孫，一直傳了下來。

　　高斯以前，只聽人說起過這屋，說這屋子有電燈，也是近十年的事，是商大慶的父親死了之後，才由商大慶作主，裝上電燈的。

　　但即使屋中有電燈，舊建築的陰沉，和現代建築的明快，還是無法相提並論的。高斯一面向前走去，一面心中在想，如果自己是這所巨宅的主人，那一定要將舊房子全部拆了，換上新的。

　　他回過頭去，向他的助手看了一眼。他的助手小吳，肩上背著一個三腳架，身上又扛著不少攝影器材，這些，正是高斯的攝影工具。而攝影，就是高斯來到這所巨宅的目的。

　　據委託他來此的人說，外國有幾家博物院，準備替商家祖傳的古物，開一個展覽會。在展覽會之前，需要知道商家究竟藏著多少價值連城的古物，決定哪些值得展出，哪些不值得。所以，希望商家的古物，一一拍成照片，研究之後再決定。

　　而這項工作就落在高斯的身上。

　　高斯開出的價格十分高，因為替古物照相，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必需有一流技術，還要有第一流眼光的攝影家，才能擔當。譬如說一隻采瓷花瓶，哥窰的特點是白中帶有半透明，好像玉質一樣。如果照片上不能保存這一特點，那和普通的花瓶有甚麼分別？而且，各種玉器，從哪一個角度來看，光澤最美麗，也是很值得研究的一件事。

　　由於商家所藏的古物十分多，高斯要非常集中精神工作不可，是以他講好了，要和助手在商家住上五天，才能完成這一項工作。

　　這時，一個僕人在前面帶路，高斯和小吳跟在後面，他們走過了一條足有三百碼的石子路，小吳已經走得有點氣喘了，然後才來到石階前。

　　走上四五級石階，是一個十分寬闊的走廊，走廊上是飛簷，朱紅色的大柱，發出耀目的光芒。在飛簷下掛著很多鳥籠，養著的鳥兒種類很多，高斯難以叫得出它們的名堂來，在欄杆的石欄上，放著一盆一盆的鮮花。

　　走過走廊，便是花磚鋪成的大廳。

　　那大廳實在太大了，只有兩個角落，鋪著地氈，所有家俱，全是古色古香的。迎面的一面牆，有一塊大約十呎乘八呎的大理石。那一整塊大理石的花紋，形成一幅天然的淡墨山水。在大廳的另一角，已架起了一個長案，有不少木箱，堆在長案旁，有一個穿著長衫的人，和另外幾個人，正在交談。

　　那僕人來到那穿長衫的人身邊，躬身道：「老爺，攝影師來了。」

　　那被稱作「老爺」的人，自然是商大慶了。

　　但是當他轉過身來時，高斯卻只覺得好笑，因為他的年紀，說甚麼也不會超過四十歲，這時，他手中正拿著一隻筆洗。

　　高斯對瓷器很有些知識，他一看到那筆洗，便知道那是舉世知名的龍泉青瓷。

　　商大慶放下那筆洗，道：「請，請，可以開始工作了。廚房已經在準備兩位的膳食，會放在客房的廳堂中，你們先拍瓷器部份怎樣？」

　　「好的！」高斯簡單地回答著。

　　接下來的幾小時，忙碌地工作著。商大慶的珍藏品真多，有幾件更是罕見的珍品，其中有一件是康熙五彩的八果盤，直徑寬三呎左右。

　　工作了幾小時，僕人請高斯和小吳去用膳，高斯跟著那僕人走了五分鐘，才知道客房原來是另一個院落，有兩個僕人專門伺候他們。

　　高斯和小吳一連工作了三天，工作進行很順利，再過兩天，一定可以結束，可是就在第三天的傍晚時分出了意外。

　　商大慶平時很少露面，在高斯工作的時候，則由另外幾個人，小心翼翼地注視著，高斯也不知他們是甚麼身分，只有將古董搬出來和收進去時，商大慶才露面，親自監押。

　　那一天，打開一只木箱後，僕人從木箱中捧出了三個和算盤差不多大小的盒子來，商大慶道：「這些全是極名貴的古墨，墨上有著名家繪製的圖畫，一共是三套，要不要個別攝影？」

　　高斯接過盒子，打開盒蓋來，每一個盒中，放著十二錠墨。每一錠，約有一吋寬，五呎長，上面全用五彩繪的人物山水，精緻之極。而且，有一股幽香，撲鼻而來。那樣的墨，早已失掉了原來的實用價值，而變成是藝術品了。

　　商大慶又道：「那些古墨全是貢品，先祖蒙皇帝賞賜，才得了三套的。」

　　在一旁的小吳，也順手拿起一個墨盒。小吳做事情，一直有點冒冒失失的，他拿起了盒子，將盒蓋打了開來，不知怎地，手震了一震，墨盒因此跌到了地上。

　　高斯工作的那一角落，並沒有地毯，而且，地上是花磚的，兩錠古墨一跌下去，小吳就知道自己闖了禍，他整個人都呆住了。

　　高斯和商大慶，一起低頭看去，他們兩個人，也都是一呆。

　　剎那之間，商大慶的面色，變得難看到了極點！

　　兩錠跌在地上的古墨，有一錠完整無恙，但是有一錠，卻已齊中斷開，斷成兩截。

　　小吳闖禍，傻不楞登地站著，不知如何才好，高斯雖然也知道事情很糟糕，這一點，可以從商大慶發黑的臉色上看出來。

　　但是，高斯想想商大慶有那麼多的古董，跌斷了一錠古墨，應該不算甚麼，自己代小吳道歉一下，事情也一定就過去了。

　　是以他忙笑著道：「商先生。」

　　卻不料他想表示歉意的話，根本沒有說出口，商大慶已陡地抬起頭來，厲喝道：「笑甚麼？有甚麼好笑的，你知道這種古墨的價值是多少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他自然料想不到商大慶會忽然間翻了臉，而且，還提到了古墨的價值。既然事情已那樣，那就決計不是道歉便能解決的了。

　　高斯本來也不是好脾氣的人，但是在想想那樣的情形下，卻是他的助手先毀壞了人家的東西，是以他也只好忍氣吞聲一點。

　　他道：「商先生，價值多少？」

　　商大慶聽了，自鼻子眼中，發出了「哼」地一聲，道：「價值多少？哼，這混小子這一輩子也賠不起，我看死他！」

　　小吳的臉倏地漲紅了，對於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來說，那是一個莫大的侮府，高斯真怕小吳衝動起來，將整盒古墨向商大慶的臉上拋去！

　　所以，他連忙先向小吳做了一個手勢，令他不可妄動，然後他道：「商先生，那倒很難說，他現在二十二歲，誰知道他以後會怎樣？現在，他自然賠不起，可是我願意代他賠。」

　　商大慶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好，你可以到無雙古玩店去問問價錢，去買一錠回來。無雙古玩店是這世界上唯一有得出售的地方，而且他們也只有兩錠，也未必配得上我原來的那一套，不過我也算了！」

　　商大慶說著，轉過身去，揮著手大聲道：「收起來，收起來，將所有的東西收起來，通知焦經理，叫他立刻來見我。」

　　焦經理就是委託高斯來這裡工作的人，高斯自然知道，有了這個意外，他的工作也不能繼續下去。他俯身，將兩錠古墨，拾了起來，將一錠完整的放在盒中，拿著那錠斷成兩截的古墨，道：「商先生，這墨已斷，也沒有甚麼價值了，我拿它去無雙古玩店，好讓他們知道我要配甚麼樣的古墨。」

　　商大慶只是哼了一聲，並沒有回答。

　　第二章

　　於是商大慶的僕人忙著收拾古董，高斯拍了拍小吳的肩膀，道：「我們也該收拾收拾了。」

　　小吳張口要說甚麼，但是卻未曾說出來，他只是一聲不響地工作著。

　　二十分鐘之後，焦經理來了，商大慶對他大肆咆哮了一番，高斯也裝做沒聽到，他收拾好了東西，才道：「商先生，我明天將古墨送來。」

　　商大慶冷冷地道：「你要記得才好！」

　　商大慶那種盛氣凌人的樣子，實在令人難以忍受，高斯也不再說甚麼，就離開了商宅。他回到家中，第一件事，就是打電話到無雙古玩店，去問那種古墨的價值，可是當他聽到回答後，他呆住了。　　無雙古玩店的店員回答道：「不錯，我們有兩錠那樣的古墨，那是珍貴的貢品。先生，每一錠的定價，是三千英鎊，可以打九折。」

　　三千英鎊，九折，那是兩千七百英鎊，高斯不禁苦笑了起來。他拍胸脯，答應替小吳賠償那錠古墨，當時，商大慶就曾譏笑過他。如果這時，他突然說不賠了，那不但對小吳打擊大，就算他自己，也決不想再去忍受商大慶的侮辱。

　　是以他硬著頭皮問道：「還可以再便宜些嗎？」

　　「不能了。」對方回答：「這已經是非常便宜的了，先生。因為是古墨，所以價錢才不貴，收集古墨的人比較少，如果是同樣稀少的瓷器，只怕十倍價錢也不止。」

　　高斯無可奈何地道：「好，你替我留著，我明天上午來買。」

　　高斯那一晚，自然睡得不十分好，他平時的收入雖然不錯，可是他卻十分喜歡用錢，銀行存款並不多。兩千七百英鎊，幾乎已是他全部的存款。

　　第二天上午，他沒有告訴小吳，就從銀行中提出了款項，來到無雙古玩店。自然，他也帶了那錠齊中跌斷開來的古墨。

　　古玩店的店員很客氣地招待高斯，向他介紹那種古墨的來歷。那店員告訴高斯，這種墨總共只有四盒，一共是四十八錠，是一個徽州的富戶想做官，製來送給內府，轉貢給皇帝的，所以極其名貴。

　　後來，皇帝賞賜出來，三盒落在商家，還有二盒失散，其中十錠，不知去向，兩錠就在他們的店中。

　　總之，在聽了店員的解釋後，高斯也覺得兩千七百英鎊的價錢，是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了。

　　可是，當高斯取出那錠墨來，請古玩店多少出一些價錢，將那斷墨收回去時，店員的話，忽然變了樣，像是這古墨真有點白送給他，也有些嫌沒地方放的神態，高斯只講了幾句，便沒有再講下去，他將斷墨放在袋中，吩咐古玩店方面直接將墨送到商府去。

　　當他離開古玩店的時候，他不禁長嘆了一聲，無緣無故損失了那麼多錢，自然十分不值。但是想起商大慶那時的氣焰，高斯卻又覺得非如此不可。

　　他回到了事務所，小吳戰戰兢兢地走過來，道：「高先生，那種墨值多少錢？請在我的薪水中扣回去。」

　　高斯望了小吳半晌，才道：「小吳，那墨我已買去送給商大慶了，它的價值十分驚人，是兩千七百英鎊，不過你不必吃驚，我不要你還。」

　　小吳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，他結結巴巴地道：「那……怎麼可以。」

　　高斯拍著小吳的肩膀，道：「別將它放在心上，小吳，你年紀還輕，將來你總有機會還給我的，現在如果你放在心上，可能耽誤了你一生！」

　　小吳的神情十分激動，在高斯的面前，呆立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地轉了開去。高斯也強迫自己，別再去想那件事情，只是在離開事務所之前，他又打了個電話到古玩店去問一聲，知道古墨已送到商府，他只當這件事，已經告一段落了。

　　當時，他回到家中，當他脫下衣服，順手一拋之際，兩段斷墨，自他的衣袋之中，跌了出來，高斯嘆了一聲，將那兩截斷墨拾了起來，他的心中，對那兩截墨，突然起了一股莫名的懷恨，他恨的或許是商大慶，但這時，他卻將恨意發洩在墨上。

　　他順手拿起了一個水晶球鎮紙來，向墨上砸了下去，那被他砸中的一截墨，碎裂了開來。

　　當那截墨破裂開來時，高斯整個人呆住了；他室內的燈光並不太強，然而，即使室內的燈光不強，那一塊紅寶石也已發出了奪目的光芒來。

　　是的，那是一塊紅寶石。

　　那塊紅寶石約有半吋見方，有兩分厚，被包在古墨中，高斯對珠寶也有相當常識，他一看到那種光澤，就肯定那是極上乘的貨品，而當他拾起來，對著燈光照映之際，他更可以肯定這一點。

　　剎那之間，高斯的心頭怦怦跳著，他實在不知道自己交了甚麼好運！

　　過了好久，他才又舉起那水晶球，向另一截斷墨砸去，但是那一截斷墨中卻沒有甚麼。高斯小心地拂拭著那一塊紅寶石，足足在一小時之後，他的心境才平靜下來，可以好好地想一想。

　　一塊紅寶石。高斯估計那塊紅寶石的價值，可能達到十萬英鎊，也就是說他發財了！十萬英鎊絕不是一個小數目，單是銀行利息，也可以夠他安安樂樂地過日子，不必再操勞。

　　高斯將那塊紅寶石緊緊捏在手中，甚至令得手心出汗。他漸漸想到那塊紅寶石的來龍去脈。

　　根據古玩店的店員說，那古墨是徽州的一個富豪，製造來送進宮去的。那麼，這紅寶石顯然是有意放進墨中的。在製墨的過程中，要在墨中間加一點東西進去，實在是再簡單不過了，那富翁也顯然是想通過那樣的賄賂，而使他能夠得到一官半職的。

　　自然，在將古墨送進宮去的過程之中，不知出了甚麼毛病，以致墨中的祕密，未曾被人發現。

　　高斯可以想像得到，那富翁根本未曾明言，而只希望皇帝使用那些墨，那麼，當墨磨到一定程度的時候，一定可以發現墨中寶物了。

　　卻料不到，皇帝根本沒有用這些墨，而那些墨，又被皇帝當作賞賜品，離開了皇宮。是皇帝賞賜的東西，臣子自然更不會用，是以祕密一直不為人知。

　　那知時至如今，這些墨全成了十分有價值的古董，任何人有了那樣的墨，保存唯恐不及，誰會去用它？誰會將它砸碎？

　　因之，古墨之中有寶物，這個祕密，到如今為止，知道的可能只是一個人，這個人就是他，高斯！

　　高斯握著那塊紅寶石，想了很久，本來，他已經相當疲倦了，但這時，他卻精神奕奕。他立刻和他一個在珠寶公司工作的朋友通了一個電話，告訴那個朋友，他有一塊質地十分好的紅寶石要出賣。

　　那個朋友立即約了高斯，在珠寶公司見面。因為在珠寶公司中，有檢驗紅寶石質地的儀器，那樣，可以確定那塊紅寶石的價值。

　　高斯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紅寶石放在貼身的衣袋中，當他想起剛才將那截斷墨，隨意放在衣袋中，隨時可能跌落的情形，他又不禁出了一身冷汗。

　　他匆匆離去，十五分鐘之後，到了珠寶公司，當他將那塊紅寶石拿出來，放在他朋友手中時，那位朋友陡地吸了一口氣。

　　那位朋友抬起頭來，用充滿了疑惑的眼光，望定了高斯，高斯忙道：「你放心，這塊紅寶石的來源，絕對正當，決非犯法的。」

　　那位朋友的臉上，仍然帶著多少疑惑的神色，甚至他講話也壓低了聲音，他道：「高斯，這是品質上等的紅寶石，你可知道它的價值？」

　　「我想大約在十萬英鎊左右。」高斯回答。

　　那位朋友的額上，竟在沁出汗來，他是一個相當有地位的珠寶商，經過他手上的珍寶，一年之中不知多少，這時他的神情尚且如此緊張，可知這塊紅寶石，的確是非凡的貢品。

　　他開始用好幾種儀器，檢查那塊紅寶石，足足過了半小時之久。幸而他檢驗完畢了，否則，高斯也很可能因為緊張而窒息了過去。

　　他終於停下了手，又道：「這塊紅寶石，你是要我投入國際市場呢？還是要賣給我？」

　　「兩者有何不同。」高斯問。

　　「現在國際珠寶市場上，有買主，它可能值到二十萬英鎊，那麼，你就可以分到十六萬英鎊，但不知要等多久。如果你立即要錢，我開支票給你，價格是十萬英鎊。」

　　高斯幾乎毫不考慮，便道：「十萬英鎊！」

　　那位珠寶商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高斯，如果它的來源有問題──」

　　高斯有點發怒道：「豈有此理，你以為我是偷來的，還是搶來的？」

　　「不，不，不是這意思！」珠寶商的手有點發抖，他拉開了抽屜，簽了支票。

　　而當高斯接過了十萬英鎊的支票之際，他的手，也不由自主在發著抖，他幾乎忍不住衝動得要大叫起來：「我已經是一個富翁了！」

　　而這時，他心中實在太紊亂了，他從來未曾有過這麼多的錢。他這時所想的，只是一件事，他將要如何去運用那麼多錢！

　　他甚至忘了和那位朋友道別，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離開珠寶公司的。像他那樣的精神狀態，開車子居然未曾撞車，也算他的運氣好。

　　他回到家中，坐倒在沙發上，將那張支票，平放在膝頭上。

　　第三章

　　他望著那張支票，頗有騰雲駕霧的感覺。他想，首先，自然先去買一幢花園洋房，要最好的裝備。再然後，先環游世界，享受最豪華的一切……高斯越想越遠，但到了最後，他卻長嘆了一聲，變得愁眉苦臉起來。

　　高斯興奮得沒有法子睡得著，因為他有了十萬英鎊的意外收入，他在想著怎樣花用它。

　　自然，一幢美麗的房子，是首先的要務，房子要有一個大花園，花園中要有一個不規則形狀的大游泳池。游泳池的四周圍，唔，最好種上五六十棵雪松，那種整齊美觀的樹，一直是高斯最喜歡的，高斯想到這裡，跳了起來，他記得他在日本，有一個朋友，是專門出售各種樹木的。

　　高斯立即接通了長途電話，可是，當他在十分鐘後，放下電話來的時候，不禁嘆了一口氣。

　　那種雪松，連運費在內，價格貴得駭人，他那十萬英鎊，如果買了幾棵雪松之後，所餘便無幾了。而只有樹，是不成其為房子的，所剩餘下來的錢，還可以造一個游泳池，那麼，這算是甚麼呢？

　　高斯本來的收入不錯，日子也過得很舒適，從來也未曾為錢發過愁。但這時，他對著那張十萬英鎊的支票，卻愁眉苦臉起來。

　　因為他發現，那筆橫財，數目實在太少了，根本不夠用，連造一幢房子也不夠！

　　當接過那張支票的時候、當發現那塊紅寶石的時候，高斯心中的高興，是難以形容的，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。

　　但是現在，快樂已遠離他而去，他變得一點也不開心。十萬英鎊，那實在太少了，少得他連想好好地利用一下都不能夠。而如果他有一百萬英鎊，那就不同了，他就可以隨自己的心意來花用了。

　　然而，他獲得十萬英鎊的意外之財，只怕已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機會，那裡再去找另外的九十萬英鎊呢？於是，他長嘆一聲，將那張十萬英鎊的支票放在桌上，進了臥室，和衣便向床上倒了下去。

　　但是，他才一倒下去，就直跳了起來。

　　他想到了，他至少可以再獲得十萬英鎊，那古墨，在無雙古玩店中，還有一錠。

　　那錠古墨，同樣是幾百年前徽州富商的貢品，其中自然也有著寶物，說不定是一塊完美無疵，價值更高的翡翠，說不定又是一塊紅寶石。

　　高斯興高采烈撥著電話號碼，當他撥電話號碼的時候，他的手指甚至在微微發著抖。因為那是一個不為人知的祕密，就算他知道一個祕密的金礦，只怕也不如他現在知道的這個祕密，可以讓他獲得更大的利益！

　　他撥通電話，聽得對方的電話鈴聲，不斷地響著，但是卻沒有人來接聽。

　　他放下電話，然後再撥，可是一樣沒有人來接聽，當他試了三次，才想起現在一定已經很晚了，他看了看錶，原來已經是凌晨兩點了。在這樣的時候，自然古玩店中不會有人接聽電話的了。

　　高斯焦急地踱著，他準備等到天亮。這幾小時實在太難捱了，高斯知道自己在家中，是難以等得到天亮的。他來回踱了幾遭後，便關上門，來到街上。他要找一個可以供他消磨一個晚上的地方，是以，他來到一條滿是酒吧的街道。

　　這條街是沒有晚上的，每一間裝潢富麗的酒吧門口，都有年輕美麗的酒吧女郎，在向高斯發出誘惑的微笑。她們身上的衣服是那麼地少，而她們的臉龐和胴體又是那麼地誘人。

　　高斯根本沒有機會走到一半，就被一個有著水靈靈大眼睛的酒吧女郎吸引得走了過去，那酒吧女郎的笑容更甜，於是高斯推開了那家酒吧的門。

　　高斯跳著舞，喝著酒，那美麗的酒吧女郎，像小鳥依人一樣，一直靠在他的身邊。

　　這的確是消磨時間的最好法子。可是，當高斯已有了六七分酒意之際，他看一看鐘，卻還只不過是四點鐘。那間古玩店，至少要八點鐘，或許更遲，才開始營業。也就是說，他還要消磨四五個小時，時間實在過得太慢了，高斯一想到這一點，不由自主，靠著酒吧中的一根柱子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
　　在他懷中的酒吧女郎，抬起頭來，問道：「怎麼，有煩惱麼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高斯又嘆了一聲，「我在等候天亮，可是時間過得實在太慢了。」

　　那酒吧女郎笑了起來，在朦朧的燈光下看來，她的笑容更媚人。她伸手在她低胸上衣的衣領中，取出一個小小的鉛質盒子來。那種盒子，通常是用來放置止痛藥片的，然後那女郎的笑容更神祕了，她道：「要不要試一試，它可以使你忘卻一切煩惱。」

　　她的手指輕輕揮動，那盒中，有一粒白色的藥丸，高斯立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。

　　如果不是他有了六七分酒意，如果不是他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慢，他一定會斷然拒絕的，但這時，他卻伸手將那粒藥丸拿了起來，端詳著。

　　「小心，」酒吧女郎警告著：「別跌掉了，它值十元美金，也別讓警員看到，不然，你就難以享受到它的好處了，你要不要？」

　　高斯沒有回答，但是他的行動，卻代替了回答。他將那粒藥丸往口中拋，那酒吧女郎立時喝了一大口酒，然後給了他一個熱吻。

　　酒吧女郎將口中甜甜的糖水，度向高斯的口中，高斯的醉意，又增加了兩三成，他不再考慮，就吞了那藥丸。

　　他仍然靠著柱子，酒吧女郎貼得他更緊，他開始覺得飄飄然。而就在這時，他發現他袋中的銀包，已到了那酒吧女郎的手上。而且，她那塗著殷紅指甲的手指，正將他銀包中所有的鈔票抽出來。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他叫道：「喂，那是我的錢！」

　　他一面叫，身體一面向前撲去，當他的身體向前撲去之際，忽然間，他覺得自己飛了起來。

　　在那一剎間，鈔票和銀包，全變得不重要了，他會飛翔了，他可以像鳥兒一樣地飛！

　　於是，他擺動著「翅膀」，向上「飛」著，他看到了許多奇幻莫測、美麗絢爛之極的顏色。那種顏色，人間是沒有的，人間如果有那種顏色，高斯早就應該看到了，不會等到現在才見到。所以，高斯相信，他一定已飛到了天上，他繼續飛著，接著，他又看到了一張極美麗的臉，他向那美人兒飛去。

　　但是，有一股力量，將他彈了起來，但是那不要緊，他還可以飛。他的身子是那麼輕盈，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到任何地方。當他感到一個人飛著，實在太寂寞時，李玉芳忽然出現在他的身邊，他的身下，又有了一張天方夜譚的飛氈。

　　於是，他和李玉芳躺在飛氈上，他看到蔚藍的天，亮晶晶的星星，耳際似乎還聽到美妙的音樂，他閉上眼睛，這一切，實在太美了！

　　接下來，又發生了一些甚麼事情，也就說不上來了。他覺得好像起了暴風雨似的，飛氈在劇烈地震盪，但那是不要緊的，他會飛，所以放心睡覺。

　　而當他一覺睡醒之際，他不禁先皺著眉，那飛氈太硬了，躺在上面，一點也不舒服，還不如改躺在雲上面去的好，雲可是軟的。

　　他睜開眼，坐起身來。

　　但是，他一睜開眼，他沒有看到蔚藍的天，也沒看到一朵朵的白雲，他看到的是一條條的鐵柵，和一片充滿不屑神情的警員的臉。

　　他在拘留所之中！

　　當高斯打電話，叫來了小吳，替他交了保釋金，已經是當天下午的事了。他頭痛欲裂，他不斷地咒罵著那酒吧女郎和那藥丸。他的腳步踉蹌，可是他卻堅決不要小吳幫忙，獨自跳上了一輛街車，直駛向無雙古玩店。

　　古玩店的職員還認識他，雖然這時高斯的面色青白得像一個鬼。

　　高斯用沙啞的聲音道：「我在你們這裡買過一錠墨，一錠古墨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們已替你送到商府去了。」

　　「別理會那一錠，你們不是還有一錠麼？我要，照原來的價錢，賣給我！」高斯幾乎是在嚷叫著，令得其餘幾個買客，都轉過頭來望他。

　　那職員卻立時現出抱歉的笑容來，道：「真對不起，那錠墨，今天中午，已經賣給一個日本遊客了。」

　　高斯在剎那間，像是被一桶冰水，兜頭淋了下來一樣。這倒也好，因為他的神智，完全恢復清醒了，高斯瞪大眼，道：「甚麼？」

　　「賣給一個日本遊客了。」那職員重複著。

　　高斯的眼瞪得再大也沒有用了，如果他不是在拘留所中耽擱那麼久，如果他不是服下那藥丸，如果他不是進了那酒吧……

　　第四章

　　但現在，不論結果是甚麼，都沒有用了！

　　他有點搖搖晃晃地走出古玩店，烈日和穿梭不絕的車輛和行人，令得他幾乎昏了過去。

　　他勉強走出幾步，扶著一隻廢紙箱，定了定神，一輛十分豪華的大汽車，在穿著制服的司機駕駛下，在他的眼前，疾駛而過。坐在汽車後面的人，好像就是大富翁商大慶。

　　商大慶！高斯突然大叫了一聲，他為甚麼只想到無雙古玩店，而未曾想到商大慶。在無雙古玩店中，只有一錠那樣的古墨，而商大慶那裡，有三十六錠古墨，每一錠古墨內，都有價值十萬英鎊的寶藏。

　　高斯想到了這一點，幾乎昏倒在街上。

　　商大慶是不知道古墨中的祕密，但商大慶有三十六錠那樣的古墨！

　　高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他有十萬英鎊，商大慶自然不會在乎十萬英鎊，但越是有錢的人，就越是貪錢，如果他用那十萬英鎊，去向商大慶購買那三十六錠古墨……

　　高斯想到這裡，只覺得一股熱氣，向腦門上沖，難以再想下去。他連忙招手，截停一輛計程車，說了商大慶的住址，他實在嫌那司機將車子開得太慢，他恨不得立時飛到商大慶的身前。

　　但是車子開得慢，也有開得慢的好處，至少，在還未曾駛到商大慶的巨宅之前，高斯的腦子已不再那麼發熱，他漸漸冷靜下來。

　　他想起了商大慶那種傲慢的態度，想起了商大慶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冷言冷語。而如今，高斯是要去求他，他將要忍受甚麼樣的難堪？

　　高斯突然叫道：「停車！」

　　那司機算是有耐性的，他問道：「先生，你的家在那裡？」

　　高斯自己也覺得好笑，他連忙說出地址，十五分鐘後，他已衝進家中，他拿了那張支票和一隻手提箱，又立刻衝出來。然後，他到銀行，一扎一扎的鈔票，從亮錚錚的銅檻柵中推出來。

　　高斯將鈔票放進手提箱的時候，手甚至有點在發抖，他決不是捨不得將那些鈔票給商大慶，而是怕商大慶不肯接受。

　　他那時的心情，就像是一個賭徒在輪盤賭台前，明知下一個會轉出甚麼號碼來，但是卻怕賭台的主人不准他下注一樣。

　　他之所以在直赴商大慶的住宅中途轉回家去，就是怕商大慶會刁難他，要他立時拿出錢來，如果他不將錢帶在身上的話，可能只好忍受商大慶的嘲笑，而沒有別的辦法了！

　　他這時的心情，也十分緊張，他想好了一套激商大慶答應他要求的話。離開銀行後，他直赴商大慶的住宅。

　　在大門外站了半分鐘，僕人才來開門。門一開，那人翻著白眼，打量著高斯，道：「你找誰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商先生在家麼？」

　　僕人的態度，頗得他主人的真傳，他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神氣，道：「你想見老爺？你有沒有和老爺約定，你知道老爺一定見你嗎？」

　　高斯的怒氣向上沖，他真想一巴掌拍過去，但是一轉念之間，他反倒笑了起來，他道：「沒有約定，但是我想他會見我的，因為我和他有一件大買賣要談，你先看看這個，再去通報。」

　　高斯抬起右腿來，將手提箱放在腿上，打開來。

　　滿滿的一箱鈔票，令得那僕人的眼睛睜得老大。

　　高斯立時閣上箱蓋，問道：「怎麼樣？」

　　僕人忙道：「我去告訴管家，請等一等。」

　　高斯跟著他走進了大門，僕人在鐵門旁的一間房間中，拿起了內線電話，高斯道：「我姓高，你告訴管家，我是曾經替古物拍過照的那位攝影師。」

　　這一次，高斯又等了五分鐘，那僕人才道：「請進去，管家說，老爺在大廳中。」

　　高斯大踏步向內走去，當他走進大廳之際，商大慶正大模大樣地坐著，兩個西裝筆挺的中年人，站在他的身前，像是正向他報告著甚麼。

　　高斯走進來，商大慶連望也不向他望一下。管家請高斯在另一組沙發上坐下，一個僕人捧來了一杯茶，高斯就變成一個人坐在那裡。

　　他耐著性子等著，他是在進行一場必贏的賭博，一賠三十六，他怎可不付出一些耐心？

　　可是，時間慢慢地過去，高斯的耐心，也在漸漸消失。他足足等了一個小時，那兩個人才離去，而商大慶則伸了一個懶腰。

　　高斯以為一定可以輪到自己去和商大慶談話了，卻不料管家一拍手掌，一個僕人推著一輛餐車，走了出來。餐車上是一個大瓷盅，推到了商大慶的面前，高斯也不知道那是甚麼，想來不是參湯，就是燕窩。

　　高斯此際所受到的待遇，可以說是不禮貌之極了，但是他還是勉力按捺著心頭的怒意。

　　商大慶不知是故意的，還是習慣如此，他足足享受了半小時，好幾次，高斯想要站起來，大喝一聲，但結果還是忍了下來。

　　好不容易等到商大慶抹了抹嘴，管家才走了過來，道：「高先生，老爺請你過去。」

　　高斯提著手提箱，走到商大慶的面前，商大慶的面前，並沒有椅子，高斯只好站著。

　　商大慶連頭也不抬，只是玩著他的煙斗，然後，才愛理不理地道：「你又有甚麼事來求我。」

　　高斯竭力克制著，不向前衝去，將他從沙發上揪起來；剎那間，他感到自己實在可憐，但是為了那三十六錠古墨……

　　高斯並不是超人，他是一個凡人，凡人需要鈔票，而且越多越好，他道：「我想來和你談談買賣。」

　　「你，和我？談買賣？」商大慶將一句簡單的話，分成了三段來說，接著，便大笑了起來。

　　高斯的忍耐力再好，這時，也不禁漲紅了臉，難以說得出話來。商大慶笑了好久，才道：「好了，是甚麼買賣，不妨說來聽聽。」

　　「那三十六錠古墨，我要買。」高斯說。

　　「噢？」商大慶揚了揚眉，「你買得起？」

　　「請你開一個價錢！」高斯沉聲說。

　　商大慶更是大笑了起來，道：「你這人倒有趣，要我出一個價錢，哈哈，好，我就出一個價錢。」

　　他講到這裡，頓了一頓，高斯的心頭，不由自主，緊張了起來，因為他不知道商大慶會開出甚麼荒唐的價錢來。如果他開出來的價錢，超過十萬英鎊許多，那麼，他這兩小時的受辱，就變得一點結果也沒有了。

　　商大慶吸了一口煙，又笑了起來，他突然伸手拍著高斯手中的手提箱，道：「如果你這箱子裡裝的全是鈔票，沒有別的，那麼，不論你裡面有多少錢，我就將那三十六錠古墨賣給你。」

　　他講完之後，又哈哈大笑起來，他以為那一定是不可能的事！

　　高斯聽到這裡，心中立時定了下來，猶如「沙蟹」派出了最後一張牌，他已得了一副同花順一樣。

　　他先不出聲，等商大慶笑了足足半分鐘，然後，他突然打開手提箱，讓箱中的鈔票，一扎一扎，全都跌在地上，再將那隻空的手提箱，向他上一拋，道：「商先生，你是在商場上有地位的人，我們一言為定了！」

　　商大慶的笑聲，突然停止，他望著地上的鈔票，又望了望高斯，然後才道：「好小子，這裡總共是多少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說過不論多少的，但我不妨告訴你，是十萬英鎊。」

　　商大慶又望了望高斯，才轉過頭去。他剛一轉過頭去，那管家便彎腰趨前而來，商大慶道：「去將那三盒古墨拿來。」

　　管家立時走了開去，高斯的心咚咚跳著，他快要成功了！他可以有三十六塊，每一塊價值十萬英鎊的寶石，他要成為大富翁了！

　　他並沒有等太久，管家便捧著三盒古墨，走了出來。商大慶也不接過來，就道：「交給高先生。」

　　高斯接了過來，打開來看一看，道：「再見！」

　　他立時轉身就走，當他走出商宅，上了車之後，他還幾乎不相信自己的幸運。他奔進自己的家中，踏進門口時，才發現在他的褲管中，有一扎鈔票在。

　　高斯順手將那扎鈔票，踢到沙發下面，他還在乎那一些鈔票麼？他將有可以將他的人都埋在裡面那麼多的鈔票，他將三十六錠古墨，全倒在桌上，他找出了一柄錘子，向著一錠古墨，敲了下去。

　　他將那錠古墨，小心地敲成了碎粒。

　　他呆了半晌，因為他並沒有發現甚麼。他又去敲第二錠墨，第三錠墨，第四錠墨──當他敲到了第十八錠墨，桌上卻只有碎墨粒的時候，他的額上，開始冒出汗來。

　　他自己安慰自己，還有十八錠，他再敲碎了一錠，然後又是一錠，又再是一錠，當只剩兩錠墨的時候，他幾乎要哭出來了。他終於敲完那三十六錠古墨，但是他所得到的，卻只是一桌子碎墨粒。他忽然大哭了起來，因為他想到，用那些墨粒，加了水，一定可以畫出一幅好畫來，但那幅畫會值多少？

　　高斯哭了很久，才想起那一扎鈔票來，他連忙拉開了沙發，將那扎鈔票拾了起來，他認真地數著，一直數了兩遍，那扎鈔票剛剛好是三千鎊。

　　兩天後，他因醉酒鬧事，服食迷幻藥，毆打警員等罪名被起訴。法官聆聽了主控的呈詞後宣判，罰款三百鎊，高斯的心中，立時想起了一條算術：三千減三百，等於兩千七。他沒有得到甚麼，也沒有損失甚麼！

六、三與四

　　第一章

　　雨很大，高斯站在窗前，向外看著，雨水順著街燈直往下淌，像是天漏一樣，在燈光的範圍內，閃起一片水光，高斯拉上了窗簾，伸了一個懶腰，他退了幾步，倒在床上。一天的忙碌，到了可以上床睡覺的時候，真有一種令人說不出的舒服感。

　　可是就在高斯剛一躺下之際，門鈴卻突然響起來，響得十分急促，而且響了又響。

　　高斯忙向床頭的鐘看了一眼，已經是午夜十二點了，可是門鈴還是不斷地響著，高斯忍不住大聲罵了一句，叫道：「來了！來了！」

　　他走出臥室，穿過客廳，將上了鎖的門，打開來，定睛向外看去，他已經決定，對於在這個深夜突如其來的冒失鬼，不予歡迎。是以他並沒有讓來人走進來的意思，門一打開，他就攔在門前。

　　可是，當他定眼向門外看去時，他不禁呆了一下，在門外的冒失鬼，還不止一個，而是三個。

　　那三個人的衣服上下都濕透了，其中有一個是禿頭，雨水還順著他的光頭向下直淌，他們全是冒雨而來的，當然，他們全是高斯的朋友。

　　而且，他們三個人的面色都十分青白，好像是他們剛從死囚牢裡逃出來一樣。

　　高斯看到他們的情形這麼狼狽，立即改變了主意，身子讓開來。那三個人立時衝進來，在高斯的地毯上留下了一疊濕腳印。

　　高斯關上門，轉過身來，道：「甚麼事，你們遇到了甚麼事？」

　　那禿頭的一伸手，就抓住了高斯的衣襟，他先喘著氣，然後叫道：「高斯！」

　　他還未曾開口，高斯已經聞到一股沖人欲嘔的酒氣，他厭惡地拍開禿子的手。剎那間，他心中所想的是，要用甚麼辦法才可以將那三個醉鬼攆出去。

　　禿子的身體搖晃了一下，大著舌頭，道：「高斯，我們……我們一共幾個人。」

　　高斯大聲道：「現在是四個，但是，我只想自己一個人，我要睡了，你們快走──」

　　高斯的話還沒有講完，那三個人已經一起怪叫了起來，道：「四個，他也說我們一共是四個人！」

　　三個醉鬼一面叫著，一面團團亂轉，像是有甚麼大禍將臨一樣。

　　高斯看到這種情形，又好氣又好笑，他忍住了笑，喝道：「吵甚麼？我們不是四個人，又是幾個人，你們不走，我就要攆你們出去！」

　　高斯一叫，那三個人靜了下來。各自睜大了眼，看來，他們都喝了不少酒，但是有一點，高斯卻是可以肯定的，那就是他們三個人，都感到了真正的恐懼！

　　高斯本來真想不由分說，一個一個，提住他們的衣領，將他們拋出去的，可是他和那三個人的交誼都相當深，他只好攤攤手，道：「好了，你們究竟搞甚麼鬼，三更半夜──」

　　這一次，高斯沒有將話講完，那三個人便一起叫了起來，道：「鬼！」

　　高斯實在忍不住了，他一把抓住那禿子的衣領，推著那禿子直來到門口，拉開了門，就在他想用力將那禿子推出去之際，那禿子語帶哭音，道：「高斯，我們遇到鬼了！」

　　高斯嘆了一口氣，道：「你們是喝醉了。」

　　禿子急急地道：「是，我們是喝了不少，也有點……醉意，但是我們現在一點也不醉，我們嚇醒了。我們想起你住在這裡，是以奔著來找你的，你看，我們並沒有找錯地方，我們的酒早醒了。」

　　高斯嘆了一口氣，鬆開了手，關上門，那禿子連忙回到另外兩人的身旁，他們三個人，像是操兵一樣站著，禿子問道：「高斯，你看，我們一共幾個人？」

　　高斯想發怒，可是又發不出來，他只好無可奈何地道：「四個。」

　　那三個人的面色，變得更白，他們的頸際看來很僵硬，但是他們還是勉力四面看著，一個道：「高斯，別嚇我們，哪裡有四個人？」

　　高斯心中暗罵自己交友不慎，怎麼會交上這樣一班朋友，半夜三更尋上門相纏。但是看來，他還非得對這三隻醉貓解釋清楚不可，他又嘆了一聲，指著那禿子，道：「你，張禿子，是一個；你，小王，是兩個；你，胡搗蛋，三個；再加我，倒楣的高斯是四個，我有甚麼地方講錯了？」

　　胡搗蛋一面抹著臉上的雨水，一面道：「不，不，你不算在內，只說我們。」

　　「唉！」高斯的嘆息聲越來越大：「胡搗蛋，你怎麼了，四減一，自然是三，你們是三個人！」

　　張禿子、胡搗蛋、小王三個人，一起鬆了一口氣，他們齊聲道：「好了，那鬼已經走了。」

　　直到那一秒鐘之前，高斯還當那三人是在胡鬧，可是這時候，他多少改變了一些對那三人的看法。看來三人不是胡鬧，他們一定遇到一些甚麼奇怪的事情。高斯問道：「你們究竟見到了甚麼？」

　　「鬼！」張禿子一本正經地答。

　　胡搗蛋看來比較清醒些，他道：「我們三個人，從酒吧出來，一面淋著雨，一面唱著歌，向前走著。可是，在經過一條小巷的時候，我們都看到，街燈照在地上，有四個影子。」

　　高斯笑了起來：「鬼是沒有影子的。」

　　小王忙道：「但那個是鬼，我們站住，就在我和胡搗蛋的中間，多了一個人，那人還將雙手搭在我們的肩上。我們嚇呆了，向前奔去，那……傢伙就不見了，我們想到你住在這裡，就奔來了，那……玩意剛才的手，就搭在我的肩頭上──」

　　小王一面說著，一面轉過頭去，向他自己的肩上望去。他一看之下，便驚叫了起來道：「鬼，那傢伙果然是鬼，你看他留下了一個鬼手印。」

　　高斯這時也看到了，小王穿著一件白色的西裝，在他的西裝肩頭上，果然有一個手印。

　　胡搗蛋忙也轉頭向他的肩頭望去，一望之下，他發出了一下近乎絕望的呻吟聲來，道：「我的肩頭上也有……那是鬼手印！」

　　高斯忙踏前了一步，將他們兩人的肩頭，拉了過來，的確是兩個手印，從這個手印看來，真是曾經有人按住了他們兩人的肩頭。

　　而且，高斯也立時察覺出了事情的嚴重性。

　　因為他一看就看出，在小王和胡搗蛋兩人的肩頭上的手印是甚麼，並不是鬼手印，而是血手印！那曾經按住他們兩人肩頭的人，雙手一定沾滿了鮮血，是以才在他們的肩頭上留下了血手印的。

　　而且那人按在他們肩頭上的時候，一定很用力，因為經過大雨的沖洗，手印仍然留了下來。

　　這三隻醉貓，在他們經過一條巷子的時候，忽然發現他們原來是三個人，變成了四個人，的確是多了一個人，而那個人，又是身負重傷的！

　　而那個人，忽然又不見了。最大的可能是，當他們發現三個人忽然變成四個人時：心中害怕發足狂奔。那受了傷的人，根本支持不住，倒在地上，而他們三個人也根本未曾注意。

　　高斯一想到這裡，整個人直跳了起來，道：「是在哪條巷子，快帶我去。」

　　小王搖著頭，道：「我……可不敢去了。」

　　胡搗蛋和張禿子，也大搖其頭，張禿子道：「就在你家對面，拐彎的那條巷子，你……自己去吧，我們可是見過鬼怕了。」

　　高斯只是瞪了他們一眼，並沒有和他們說下去。因為他肯定有一個人受了傷，那受傷的人，現在可能倒在那條巷子內。

　　他早發現那受傷的人一分鐘，就可能挽回一條人命。在那樣的情況下，他那還有甚麼時間，再和這三隻醉貓糾纏下去，說服他們陪他一起去？

　　高斯立時抓起一柄雨傘，衝出了門口。他從樓梯上飛奔而下，到了大門口，傾盆豪雨，令得他窒了一窒，他立時打開了傘，向對街衝去。

　　第二章

　　他知道他們三人經過的是哪一條巷子，是以他一過了馬路，便立時來到了巷口。

　　雨實在太大，雖然他有傘，但是他的身上，還是立時濕透了，他在巷口停了一停，往巷子中看去。

　　巷中一共有三盞路燈，如果不是下雨，他一眼就可以看到巷子中所有的情形。但是現在，除了雨水外，他甚麼也看不到。

　　他向巷子中走去，巷中有好幾處低漥的地方，水積得很深。高斯不理會積水，嘩啦嘩啦，淌著水，就向前走了過去。

　　他一面向前走著，一面留意著可有甚麼人，倒在地上。那本來一眼就可以看得到的，可是高斯在穿出了巷子後，仍然沒有發現甚麼。他又往回走，等到他又來到巷口時，仍然沒有發現任何人。

　　他根本無法在地上找到一點血漬或是甚麼，因為雨太大了，就算有血漬的話，也一定早被沖走了。

　　高斯呆立著，並沒有他想像中的傷者，那麼，小王他們三個人，何以會變成四個人的？高斯的身子已濕透了，當他一想到這一點，他的心中，不禁感到一股寒意！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不禁也有些害怕起來，他連忙轉過身，準備回家，可是他才一轉身，就看到在他的前面，有兩個人，一聲不出地站著！

　　那兩個人的出現，實在太突兀了，令得高斯陡然間大吃一驚。那兩個人的身形十分高。高斯在突然之間，幾乎撞到他們的身上，但是卻未曾看到他們的臉面。一看到有人，高斯忙向後退出了一步，抬頭看去，但是他仍然看不清楚那兩個人的臉孔。

　　那兩人都穿著黑膠的雨衣，戴著黑色的雨帽，將帽簷拉得很低。他們兩人顯然都曾淋過雨，因為他們的雨衣和雨帽下，都閃著水光。

　　當高斯向他們望去的時候，他們兩人將帽簷拉得更低，其中一個用含糊不清的聲音道：「你在找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道：「是的，我在找一個受傷的人，你們是警察？」

　　那兩個人聽得高斯那樣問，突然怪聲怪氣，笑了起來。一聽到他們那樣的笑聲，高斯陡地一呆，他已經覺出事情有些不妙了！

　　他連忙又退出了一步，那兩人中的一個，已突然伸手，向他的胸口抓來。他揚起手中的雨傘，便向前直刺那人的胸口，那人向後疾退了一步，未曾抓中高斯，高斯想轉身逃出小巷的另一端去。

　　可是就在這時，另一個人卻在高斯的身邊掠了過去，到了高斯身後。

　　高斯的前後去路，都被堵住了！

　　在剎那間，高斯改變了主意，他不但不向後退，還立即收起了傘，將傘當作武器，向前連刺了三四下。刺的都是對方的咽喉、面門和胸口，攻勢十分凌厲。

　　在他面前的人，被高斯逼得連退了好幾步。高斯趁勢一躍而前，傘尖重重地刺中那人的腹際，令得那人發出一下怒叫聲，身形一側，「砰」地撞在牆上。高斯乘勝追擊，揚起傘來，便向那人的頸際，劈了下去。

　　可是他的傘才劈下呎許，他的動作，突然僵住了，傘柄也凝止在半空中。

　　雨又大了起來，高斯的身子全濕透了，他的雨傘無法再劈下去的原因，是因為那已被他刺中一下的那人，手中突然多了一柄槍，黑黝黝的槍口正對準了他！

　　別說高斯手中所持的，只是一柄雨傘，就算這時他所握的是一柄削金斷玉的甚麼古玩奇珍、干將莫邪之類的寶劍，他也是無可奈何的了！

　　在他前面的那人，聲音中也充滿了憤怒，喝道：「轉過身去！」

　　高斯在剎那間，心中恨透了那三隻醉貓；如果不是那三個冒失鬼闖上門來的話，他這時，正應該在柔軟的床上，聽著雨聲，酣然入夢。怎會在大雨之中，被兩個人用手槍指著，身上隨時可能添兩個洞。

　　「向前走。」高斯身後那人繼續說。

　　高斯只得向前走去，在他前面的那人後退著，他們立即出了那條巷子，高斯仍然被逼著向前走去，不一會，便來到一輛汽車旁。

　　映著微弱的雨光，高斯可以看到，車中已有一個人坐著，一直後退著的那人，打開了車門，道：「進去，快！快！」

　　高斯到了車門前，他如果再不提出抗議來，那麼，他就要被那兩個神祕人物架走了！

　　是以高斯忙道：「你們是甚麼人？想將我帶到甚麼地方去，不論你們在做甚麼，都不干我的事。」

　　高斯伸手抹去臉上的汗水，俯下身，準備鑽進車廂去。可是當他一俯首之際，他看清了車廂中的那個人。那人的臉色，蒼白得可怕，他的身上，全是血，看來他的雙肩都受了傷，鮮血順著他的手臂流下來，車廂中也染了不少血！

　　一個受傷的人。

　　高斯看到那受傷的人，心中至少有幾分安慰，因為他的推理，已被證明與事實相符，對於高斯來說，那使他很高興。

　　可是，他又不禁苦笑，因為他已落在人家的手中，在兩支手槍的恐嚇之下……

　　如果不是那人的眼珠在轉動，而且還向高斯望來的話，那麼高斯一定以為他已死了，當那人向高斯望來的時候，高斯心中陡地一動，他大聲叫道：「這人快要死了，你們還不召醫生來？」

　　他一面叫著，一面想轉過身來，可是就在這時，他的後腦上，立時受了重重的一擊，他的身子跌進了車廂，倒在那傷者身上。

　　在那一剎間，他只覺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，鑽進了他的鼻孔，那只不過是十分之一秒的感覺，接下來，他昏了過去。

　　當高斯醒過來之際，他只覺得腦後一陣陣的劇痛，像是有一塊燒紅的烙鐵，正在他的後腦上炙焰一樣。他想伸手到後腦去撫摸一下，但是卻一點力氣也沒有，他發出呻吟聲來，勉力伸了伸手，睜開眼來。

　　他費了好幾秒鐘，才弄清楚他仍然在那輛汽車中。但是車中只有他一個人，那兩個穿著雨衣的人，和那個傷者，全不見了。

　　一切幾乎全像是一場夢一樣。但是腦後的劇痛、車廂中的血漬，卻證明這一切不是夢，高斯掙扎著坐了起來，打開車門，走出車子。

　　當他來到車子外面時，他仍然不能肯定自己是死還是生，他回頭向車中看了一下。心裡想，如果自己已經死了，那麼，靈魂飄出了車外，他的軀體，應該還留在車中。在他看到他走出車子後，車內是空空如也的時候，他定下心來，因為那證明他並沒有死。

　　高斯靠著車子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他看到許多大樹，他是在一條很靜僻的街道上，他伸手向腦後摸了摸，腫起了一大塊。

　　高斯的神智已完全清醒了，他決定第一件事便是：報警！

　　他踉蹌向前走去，五分鐘後，他遇到一輛警方的巡邏車，十五分鐘之後，他到了醫院，三十分鐘後，他的頭包著一塊紗布，到了警局。

　　他將自己遭遇，向值日警官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，一小時後，他回到家中。

　　當他回到家中後，他不禁長嘆一聲。

　　那三個醉鬼，鼾聲大作，已經全睡倒在地上，另一個蜷曲在沙發中，可是胡搗蛋卻像攤屍一樣，攤在他的床上。

　　高斯如果不是那麼疲倦乏力的話，他真會將這三個醉鬼，都擲出門去。但這時，他卻是來到床邊，抓住胡搗蛋的衣服，將他用力提起來。

　　胡搗蛋睡得十分沉，他整個人被高斯提了起來，可是他卻仍然沒有醒。高斯抓住了他的衣襟，將他用力搖了搖，「咕」地一聲，胡搗蛋的上裝肩頭，飛了開來，高斯一鬆手，胡搗蛋「砰」地跌在地上。

　　他甚至在跌在地上後，仍然沒有醒過來。高斯又嘆了一聲，恨將起來，又在胡搗蛋的身上，重重踢了一腳，踢得他轉了一個身。

　　就在胡搗蛋在地上一個轉身之際，高斯陡地一呆。

　　他看到，在胡搗蛋西裝上的肩頭，有一件亮晶晶的東西。那西裝的肩頭，是被高斯剛才撕裂的，但這時高斯看來，卻又覺得不像，因為破裂的邊緣，十分平整，倒像是被甚麼武器割破的一樣。

　　第三章

　　高斯呆呆地站著，他本來以為，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，可是照現在的情形看來，似乎還有「下集」繼續！

　　高斯連忙俯下，將那裂口，拉得更大一些，那亮晶晶的東西，翻跌了出來，高斯立即看清，那是一片極薄的金屬片，它的大小，就像一片刀片。而在它的上面，有著許多細小的孔。

　　高斯俯身，將那金屬片拾起來，他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。看來那好像是無線電的一種零件，但是高斯並不能肯定那是甚麼。

　　他呆呆地望著那金屬片，心中又想了起來。他想，那金屬片當然不會是胡搗蛋的，不是胡搗蛋的，自然是有人放在他衣服中的。

　　那麼，放的人是誰呢？自然是那個受了傷的人，這樣看來，那傷者和那兩個穿雨衣的人，並不是一路的，傷者可能是被那兩人追蹤的人，而追蹤的目的，就是為了要搶這金屬片！

　　傷者在受傷之後，恰好遇到了胡搗蛋他們，於是將那金屬片放進了胡搗蛋西裝的肩頭中。

　　照這樣推斷，那金屬片一定是一件十分重要的東西，至少已經有一個人因為它而受重傷。

　　高斯將那金屬片放在燈光下，仔細審視著，但是他卻一點名堂也看不出來。他心中在考慮著，是立即將這個發現告訴警方呢？還是等到明天再說？

　　在他還未曾有決定時，他突然聽到房門傳來「卡」地一聲響，高斯陡地抬起頭來。他看到門柄在緩緩轉動著，高斯衝向前去，想將門拴住，可是，卻已經遲了。

　　高斯才來到門口，門就被人推開來，兩個人走了進來，就是那兩個人！高斯立時站定，他的手中，仍然提著那金屬片。

　　在剎那間，高斯心中所想到的第一件事，就是立即將那片金屬片收起來。可是那兩個人已緊逼著他，直走了過來，而高斯的動作，又因為緊張過度而變得很僵硬，是以他只是抖抖了手。非但未曾藏起那金屬片來，看來反倒像是將那金屬片，在兩人的面前，揚了一揚。

　　高斯暗叫一聲糟糕，他認為那兩個人一定會立時出手將那片金屬片搶回去的。

　　可是，出乎高斯意料之外，那兩人連瞧也不向那金屬片瞧一眼，只是用寒森森的目光，望定了高斯。高斯給他們望得心中一陣發寒。

　　高斯絕不是膽小的人，他可以力敵好幾個大漢。但是他卻看到，那兩個人的手，放在衣袋中，而他們的衣袋中又有管狀隆起。毫無疑問，那是他們放在口袋中的手正握著槍。

　　血肉之軀，單憑一股勇氣，是沒法子抵禦子彈的。是以，高斯不等那兩人開口，便又揚著那金屬片，道：「你們不是為這而來的麼？好吧，你們拿回去好了。」

　　高斯認定那金屬片一定是十分重要的東西，本來，他是絕捨不得就此放棄的。但這時，他正處在極度危機的劣勢，是以除此之外，沒有別的辦法。

　　他只當自己那樣一說，對方一定迫不及待地會伸手來搶那金屬片。

　　可是，那兩人的行動，又一次出乎高斯的意料之外！

　　只見他們兩人的臉上，全都現出了怒容來，他們只向高斯手中的金屬片略看了一眼，便厲聲道：「你在開甚麼玩笑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一時之間，倒不知說甚麼才好了，他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那麼，兩位是為甚麼而來的？」

　　「你去報了警，是不是？」其中一個問。

　　而另一個則冷冷地打量著高斯的房間，走動著，伸腳踢著那三個爛醉如泥的醉鬼。那三個醉鬼仍是鼾聲如雷，根本不知有人在用力踢著他們的頭部。

　　高斯緩緩地吸了一口氣，他在留心尋找自己反抗的機會，可是他卻看不出自己有甚麼機會來，是以他仍然站立著不動。

　　他只是點了點頭，道：「是的，我去報了警。」

　　「你對警員講了些甚麼？」那人的神情，十分獰惡。

　　高斯卻顯得很鎮定，他不經意地將那金屬片，放在一張茶几上，道：「我說的是實話，我在小巷中遇狙，被人架上了一輛車。」

　　「你也提到了那受傷的人？」那人又追問。

　　高斯略想了一想，道：「自然，我提到了他，他傷得那麼重──」

　　高斯的話還未曾講完，那人已怒吼了起來道：「那不關你的事。」

　　高斯不出聲，那人的手從口袋中伸了出來，他的手中果然握著槍。而另外一個人，「砰」地一聲，已推開了高斯房間中的一個小酒櫃，伸手在酒櫃中，拿出了一瓶威士忌來。

　　那人拿著酒瓶，來到了高斯的面前，高斯駭然道：「你們……你們想幹甚麼？」

　　那兩個人並不回答，拿著酒瓶的人，將酒瓶在高斯的面前，晃了一晃。他右手拿著酒瓶，左手揚起，突然一掌，砍向酒瓶的瓶頸部份，「拍」地一聲響，整個瓶頸，已被他一掌砍斷。

　　高斯吸了一口涼氣，那人的空手道造詣如此之高，高斯真懷疑，就算那兩個人沒有槍的話，自己也不是他們兩人的敵手！但是，直到這時，高斯仍然不知道那兩個人究竟想做甚麼。

　　那人拿著酒瓶，向高斯遞過來，冷冷地道：「喝酒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別客氣，你請便。」

　　那人大喝一聲，說道：「我要你喝，要你在一分鐘之內，將這瓶酒喝完。」

　　高斯驚叫起來，道：「你瘋了，一分鐘內將這瓶酒喝完，我會醉得像一團泥一樣。」

　　「就是要你那樣，朋友，」那持槍的人冷冷地道：「就是要你醉得不省人事，還要你告訴警方，你對他們說的一切，全是酒後胡言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道：「警方不會相信的，因為我在報案的時候，沒有酒味。」

　　那人笑了起來道：「原來是那樣，那我們找錯酒了，不應該叫你喝威士忌，應該叫你喝伏特加，那種酒，喝醉了口中也沒有酒氣。」

　　另外一個人立時拋開了那瓶威士忌，香醇的酒，自瓶中不斷的流出來，他又在酒櫃中找到了兩瓶伏特加，用同樣的方法，拍斷了瓶頸，喝道：「快喝。」

　　高斯接過了那兩瓶酒來，他遲疑了一陣，道：「如果我拒絕呢？」

　　他並沒有得到語言上的回答，但卻比任何語言更來得有力，那持槍的人，慢慢地扳下了槍上的保險掣，發出「拍」地聲來。

　　高斯苦笑著道：「好，我喝。」

　　「你不但要喝，而且要照我的吩咐，對警方說你喝醉了酒，所說的一切，全是你胡言亂想，要不然，我們隨時可以來找你的。」

　　高斯繼續苦笑著，道：「警方只怕不會相信，我看你們還是取了你們想要的東西走吧！」

　　那人怒吼了起來，道：「我們不要甚麼，就是要你閉嘴。或許，送你一顆子彈，更來得省事，那就要看你自己的選擇了。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著實疑惑，那兩人顯然不是為那金屬片而來的，他們的目的，看來只不過是要他向警方說明，他是報了假案。

　　高斯也沒有多少時間去思索，因為那人手中的槍，在漸漸向他逼近，他只得揚起酒瓶來，大口大口，吞嚥著至少有百分之五十酒精的伏特加。

　　酒精在他的腹中燃起了一團火，當他吞了半瓶的時候，他略停了一停。

　　就在這時，他的膽子，陡地壯了起來。他發出了一聲大叫，陡地揚起了酒瓶，向他面前持槍的人疾潑了出去。

　　那人怒吼一聲，連射三槍，但是高斯酒一潑出，身子便向下滾去，另一隻酒瓶，重重地敲在另外一人的足踝骨上，令得那人也發出一聲怪叫。

　　高斯的身子跳了起來，他身子跳起時，那人正彎腰撫向受擊的足踝，高斯用力將他的身子一推，推得跌向前去。

　　第四章

　　而那被高斯用酒潑中臉的人手正在臉上亂抹，他的同伴向他撞了過去。他的眼睛雖然看不見，但是他卻覺出有人向他撞來。於是他右手的手槍，猛地揮出，恰好揮擊在那人的臉上。那人發出怪叫聲，持槍的人，又放了兩槍。那兩槍自然是沒有目的，子彈射破了窗子，發出嘩啦的聲響。那人射出了兩槍後，他的同伴口角流血，拉著他便向外奔去。

　　高斯順手拿起一張椅子，拋了出去，那張椅子，擊中那兩人中的一個，但是卻未能阻止他們離去，他們已經衝出了門外。

　　高斯不敢向外追去，因為他知道那人的槍中，還有著子彈。他奔到電話旁邊，剛想打電話報警，已聽得警車的響號聲，自遠而近，迅速地傳了過來，而且，在他住的那幢房子前，停下來。

　　高斯知道，那一定是鄰居聽到了槍聲去報警的，他連忙來到窗口，向下看去，他看到一輛車停在下面，警員正從車中跳下來。

　　高斯大聲叫道：「小心，那兩個凶漢，都有武器！」

　　警員抬頭向上看了一看，立時散了開來。不一會，就有一個警官，帶著幾名警員，一起衝上來，高斯喘著氣問道：「抓到他們沒有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正在搜索。」警官四面看了一下，道：「怎麼一回事？」

　　高斯將事情的經過，大略講了一遍，嗚嗚的警車聲又傳了過來，更多的警方人員趕到，李玉芳和幾個高級警官也到了。

　　高斯將整件事的經過，從頭到尾講了一次。然後，他拿起那金屬片，發表他的見解，道：「我認為那金屬片中一定有重大的祕密。」

　　李玉芳搖頭道：「不會吧，如果是的話，那兩人為甚麼毫不在意？」

　　「他們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們所要搶的東西是甚麼樣子。」高斯仍然振振有詞地說。

　　李玉芳接過那金屬片，道：「好，我們將它帶回去，作詳細的檢查。我看，他們還會再來找你，這次找你，一定不是再要你保守祕密，而是要殺你滅口了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那我實在太無辜了，因為我連這究竟是一件甚麼樣的事，也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警方現在也還不知道這究竟是甚麼事，我看你還是接受警方保護的好。」

　　高斯嘆了口氣，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示，李玉芳翻來覆去地看著那金屬片。

　　警員包圍搜索的結果，並沒有發現那兩個人，警方人員也陸續撤退，只留下兩名警員，守在高斯的門口。高斯望著那三個仍然未曾醒來的醉鬼，嘆了幾聲，在床沿坐了下來。

　　他才一坐下，電話鈴就突然響了起來。

　　高斯立時抓起電話，他聽到一個顯然是用手掩住了口的聲音，道：「你是一個天下最蠢的人，高先生，你將會嘗到愚蠢的代價。」

　　高斯冷笑了一聲，道：「或許，但是更可能在我還未曾嘗到愚蠢的代價之前，你們已嘗到鐵窗的滋味了。」

　　那打電話來的人像是極其憤怒，以致他停了好久才出聲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事情還可以挽救，如果你承認喝醉了酒，根本沒看到甚麼的話──」

　　高斯冷冷地問道：「怎麼樣？」

　　「那你就可以得到一筆錢。」

　　「我看沒有用，因為我的三個朋友，也見過那傷者。他們三個人經過一條小巷，變成了四個人，你難道也準備一一賄賂他們？」

　　「他們是醉鬼！」那人怒吼著。

　　「沒有用，警方已將那金屬片拿去檢查了。」

　　「見你的鬼金屬片，沒有人要那破鐵片。」

　　「那你們究竟在找甚麼？」高斯好奇地問。

　　「我們只要你閉上你的臭嘴。」那人變成怒不可遏，大聲呼叫，使高斯認出他的聲音，就是闖進他住所的那兩個怪客之一。

　　高斯也發起怒來，道：「你才需要閉嘴。」

　　那人「得」地一聲，放下電話。高斯也重重地摔下了電話，可是他才將電話聽筒放下，鈴聲又響了起來。

　　高斯抓起電話來，大聲道：「你還不想閉上臭嘴的話，還有甚麼臭話，快說！」

　　那邊呆了片刻，可是傳來的卻是李玉芳的聲音。李玉芳道：「怎麼啦？為甚麼發那麼大的脾氣？」

　　高斯「啊」地一聲，道：「玉芳，我不知道是你，剛才那傢伙還打電話來，說他寧願要出一筆錢，叫我向警方說，我是喝醉了酒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你看到那個傷者，當時情形怎樣？」

　　「很危險，可能已經死了，至少是昏迷不醒。」高斯皺皺眉。

　　李玉芳答應了一聲，道：「我們找到了一輛汽車，車主是自動來投案的。他說他曾撞倒了一個人，當時很害怕，他逃走了。後來想起來覺得不妥，才又到警局來報案的，車子失事的地點，就在那巷口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那人呢？」

　　「警方扣留了他，可是經過調查，他是一位教師，一點犯罪的背景也沒有。警方認為，那純粹是一件意外，倒是以後發生的事，值得研究。」

　　「那金屬片？」高斯提醒著。

　　李玉芳笑了一下，道：「高斯，只怕你要失望了。你是在那裡找到那金屬片的，可是經過我們的檢查，那上面一點祕密也沒有。」

　　「不會吧？」高斯懷疑說，「那在胡搗蛋的西裝肩頭中找到的，那傷者曾經按過他的肩頭，我認為那是他留下的。」

　　「我們可以繼續研究，但現在，我們調查的目標，集中在那個傷者身上。」

　　「為甚麼？」

　　「我們認為那傷者的身分，十分特殊。我們推測，他被一輛車子撞倒之後，他帶著傷，爬了起來，勉強走著。那時他應該是走在小巷中，你那三個喝醉酒的朋友，恰好也在那時進了巷子，於是他便按住了那兩個人的肩頭。你那三位朋友，看到三個人，出現四個影子，自然害怕起來。」

　　高斯大聲問道：「那又說明了甚麼？」

　　「你聽我說下去。接著，你又去找尋那傷者，但是那傷者已被他的同伴，帶到汽車中去了。那兩個人將你擊昏，是想給你一個警告，卻不料你反倒報了警。」

　　高斯沉聲道：「你說那兩個人是傷者的同伴？」

　　「當然是，要不然，他們為甚麼要帶走一個垂死的人？現在警方正集中力量，在調查全市所有的醫生，看他們是不是有一個意外的病人。而那兩人不斷威脅你，甚至願意收買你，只要你說是喝醉了酒，根本沒有那回事，目的自然是要警方放棄調查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半晌，有一輛汽車曾在巷口撞傷人，那是一個新的線索，從這個新的線索分析下來，李玉芳的話自然是十分有理的。

　　可是高斯仍然念念不忘那金屬片。他道：「那傷者可能是一個間諜，你還是要多研究那金屬片，那上面一定有祕密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笑道：「好，既然你堅持，我通知他們，再作詳細檢查。」

　　高斯放下電話，嘆了一聲，如果不是有那樣的意外，他早已睡著了。現在，明天還有繁重的工作要應付，而他卻還沒有睡。

　　他躺了下來，那三個醉漢的鼾聲，令得他根本無法入睡，他費了很大的勁，將他們三個人，一個一個，拖到浴室中。

　　那三個人真醉得可以，竟然一點知覺也沒有，高斯關上了浴室的門，再回到床上，他才漸漸地睡著了。

　　可是，他睡得一點也不好，做了許多古怪的夢，夢見一個極其性感的金髮女間諜，可是當他想擁抱那金髮女間諜之際，那金髮美人卻變成了一個怪物，不知是從哪一顆星球來的，要將他帶往那星球去。

　　高斯拚命掙扎著，終於大叫了起來。忽然間，他又看到一股強光，那股強光，令得他直跳了起來，大叫道：「我在甚麼地方？我在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他以為，他已被帶到那個幾十萬光年之外的行星上了。

　　可是，他驚惶莫名的問題，立時有了回答，那是十分動聽的聲音，李玉芳的聲音，李玉芳在告訴他：「你在你自己的床上。」

　　高斯定過神來，他真是在自己的床上，那般強光是陽光，他昨晚臨睡時，忘記拉上窗簾，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，照在他的臉上。

　　李玉芳站在他的床前，還有兩個警官。李玉芳的手中，拿著那金屬片。金屬片在陽光下，發著閃耀的光芒。

　　高斯定過神來之後的第一句話，就道：「是不是已經發現了金屬片的祕密？」

　　「不是。」李玉芳回答：「這金屬片，一點也沒有祕密可言。」

　　「咦！」高斯嘆著，「那麼，這件事，可能永遠也解決不了了。」

　　不過，李玉芳的回答，卻又出乎高斯的意料之外，她道：「案子已經解決了。」

　　高斯張大了口。案子已經解決了？是怎麼解決的？難道不需要尋出那金屬片上的祕密，就可以解決事情，那實在是不可能的。

　　李玉芳坐下來道：「那傷者是一個運動員，他的同伴是外交武官。」

　　「運動員？那一定是他們間諜的掩飾。有一個電視影集，間諜就是以運動員的身分出現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高斯，你就是看那種電視、小說，看得太多了。他們是運動員，在本市過境，明天就要離開了。那位著名的運動員參加的一項比賽，本來是可以為那國家爭取榮譽的，而他卻不幸受了傷。如果他受傷的消息傳了出去，會使同隊的隊友，士氣低落，而令別的隊伍心中感到安定，那會使得他們更加沒有取勝的機會，是以他們要隱瞞那運動員受傷的消息。」

　　高斯張大了口，他仍然搖著頭，表示不相信。

　　「警方在凌晨四時，接到一位醫生的報告，說他曾在一個領事館中對一個傷者進行急救，警方立時和領事館進行聯絡，因此明白了事實的真相。」

　　高斯搖著那塊金屬片，道：「那是領事館方面的掩飾之詞，你看，那金屬片上的許多小孔，一定是一種十分精緻的密碼。」

　　李玉芳搖著頭，道：「不是，警方已調查得很清楚。那是實情，傷者已在警方的建議下，送到醫院去了。而領事館方面，也要求警方保守祕密。高斯，領事館人員，要我們代他向你致歉。」

　　高斯大叫道：「你們上當了！」

　　隨著他的叫聲，「砰」地一聲響，浴室的門被撞了開來，胡搗蛋、張禿子和小王三個人，各用手按著頭，搖搖擺擺地走了出來。

　　當他們三人，看到房間中有警員的時候，他們全都呆了，道：「甚麼事？甚麼事？」

　　小王道：「我記得，昨天晚上，我們喝醉了酒，三個人，忽然變成了四個人。」

　　高斯用力推開小王，將那金屬片，向胡搗蛋一揚，道：「這是甚麼東西，是在你肩頭上找到的。」

　　胡搗蛋回頭向肩頭一看，苦著臉，道：「哎呀！我的西裝壞了，我的一邊肩頭有點歪。所以在西裝肩內，一定要襯上一片金屬片，穿起來才挺。咦！高斯，你怎麼了？為甚麼望著我？好像要將我吃掉一樣？」

　　高斯真想吃掉胡搗蛋，如果他有那麼大的嘴巴的話！

　　（全書完）